星期二, 10月 17, 2006

我的好友生醫開拓手 吳成文



1988年吳成文(左)與陳映雪聯袂返國服務,籌辦中研院生醫所。 (沈君山/提供)

【沈君山】
在五十歲的壯年,一般傑出科學家正功成名就,開始享受年輕時奮鬥努力的成果時,他把在異國的事業連根拔起,回到故鄉開拓一番新事業……
五十歲以前,吳成文院士可說是他那個時代頂尖菁英的典型,從小聰穎,IQ高到180,一帆風順的從師大附中到台大醫學院,再到美國留學,從中學、大學到博士,都是班上第一名,繼續留在美國研教,在他那行建立了國際地位,然後,他選擇了一條他同時代「研」有所成的學人不同的路,回他的家鄉重新開始,篳路藍縷的建立了兩個國際水準的研究機構:中研院的生物醫學研究所和獨立的財團法人國家衛生院(後者還剛開始,但已有此雛形)。當時,很多留學有成、正在壯年的學人,都有返國報效楚材楚用的意圖,但是在1970、80年代,要克服實際困難,付諸實際行動的卻少之又少,這些實際的困難包括子女的教育、學術研究的繼續、薪資的不平衡等等,這些困難成文都有,還增加一項,他的夫人陳映雪也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有她獨立的研究。而且,當時正發現自己患有乳癌,無論從個人研究還是身體治療著眼,留在美國都是說得過去的。但是,吳成文卻克服這些困難,在五十歲的壯年,一般傑出科學家正功成名就,開始享受年輕時奮鬥努力的成果時,他把在異國的事業連根拔起,回到故鄉開拓一番新事業。十八年後,他從行政職務退下來時,這番新事業開結果,成立了國家衛生研究院,壯大了一個生物醫學研究所,當他的同儕從一間間個人的研究室退休下來時,吳成文院士為台灣的基礎醫學研究奠下基礎。
我和成文相識,是在1984年左右,當時清大準備成立生命科學院,理學院裡原就設有分子生物研究所,我就以理學院院長兼了生命科學院的籌備主任。生命科學的知識,我大概停留在大學程度。只有先向當年台大足球隊的隊友錢煦院士請教,請他指點迷津,並介紹可為諮詢委員的人士,他提出的名單中就有成文的名字。因此,趁他回台的時候,先聯絡了,請他先來清大看看。他描述了自己的長相、會面的地方,我開了車到機場去接他,飛機早到了,一位個子不高,神情精悍的中年人正在左顧右盼,這就是我第一次和成文見面。在到清華的路上,我們一路談回來,他告訴我大學時先進台大電機,後來因為父親盼子行醫的期望,進了台大醫科,現在醫是學完了,可是一天也沒行過醫。言談間我覺得他是一位理想性很高,但認定了目標就設法去實踐,不只是空想的人。我談起他可不可能回來,他說是有這個願望,但現實的困難很多,一時還不能決定。我也知道中研院分生所和生醫所都在爭取他回來,清華是個小廟,生命科學院又正在草創時期,不必妄想,在他同意擔任清華生科院的諮詢委員後,也就不多提了。
兩年以後,我到行政院擔任政務委員,分管科技,收到一件公文,是生醫所要四億元建立生醫大樓,錢煦兄也打電話來,說這件事拖了很久,希望我幫忙「快點」。我說我一定幫忙,一周後會有回音,如果你們先來說明一下,更好。
過了兩天來了一夥人,都是中研院生醫所和分生所的資深籌畫人士,大多是我認識的,吳成文院士也在其中。他們向我開講,說生醫所如何需要一棟大樓,顯然是有備而來,我已心有定見,仔細聽他們講完,然後問道:「生醫所需要一所大樓,我也同意,但問一題外的問題,你們所長找到沒有?」他們愣了一愣,回道:「這個,你也知道合適的所長人選很難找,我們現在採取利用年休假輪流回國的方式,維持設所的進度,今年是吳成文院士回來。」我說了一聲:「哦!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如何?」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我在賣什麼關子,我又加了一句,「好吧,大樓的事我了解了,五天之內聽回音吧!」
於是我在回覆的公文上批了大概如下的文字:「中研院生醫大樓所需經費原則上核准,但撥款應待該所所長確定後,所長人選建議錢煦、吳成文兩院士擇一。」
但這件公文沒有馬上出得了行政院大門,主管預算的主計單位把它退了回來,附上一張便條,寫得很客氣,「建築預算之撥付須待特定人士任主管後,從無此例,請沈政務委員再予考慮。」
我拿了公文去找俞國華院長,給他解釋梅貽琦校長說過:「大學之大也,不在有大樓,在有大師。」生醫所是研究機構,和公務機關不同,和大學的性質較近,應該先有領導專家,再建大樓,錢院士和吳院士是兩位最適合、也較有可能回來的領導學者。俞院長是清華校友,平常就景仰梅校長,聽了這一番話,點點頭再看看主計處的夾片,提起筆來在公文上簽了「國華」兩個字,再把主計處的夾片抽出給我:「你把這個留下來吧!」
現在行政院的公文還保留在生醫所的檔案中,那張夾片則在我的政務委員工作檔中。
成文回國的經過,在他最近出版的傳記中有詳盡的描述,突出他那個時代歸國所要克服的困難,這些困難,有些靠他自己的決心,有些靠貴人相助,包括吳大猷、李登輝、蔣彥士等,才一一解決。我提起這一段趣事,只是小小的一「指」之力,現在是我和成文共同的溫暖回憶。
吳成文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人──陳映雪女士,另有一本書專門寫她的故事《抗癌女神農──陳映雪》(天下文化)。一對傑出的男女少年,各自是師大附中和北一女畢業時的第一名,他們在大學聯考時認識,後來一起上學、一起做實驗、一起登山,然後順理成章的互結連理,再一起赴美留學,經歷艱難奮鬥,最後雙雙立足世界學術殿堂。他們既是生活伴侶,也是學術伴侶,所學相近,是一對人人稱羨的二十四小時夫妻。但在四十七歲那年,青天霹靂,吳映雪忽然發現患了癌症,接著從小使命感便很強的夫婿,受了故鄉的召喚,決心回國創建新的國家醫學研究機構,這對她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她不是不愛祖國,但她一生的工作都在學術研究,忽然完全離開熟悉的環境,回到一個新的、研究條件遠遠不如的地方,重新開始,怎不令她躊躇再三。但她勇敢的面對挑戰,以抱病之軀隨夫,並且最後支持他返國,一面在已經稍嫌陌生的環境重創新業,一面與癌症奮鬥。十三年後,經過五十三次各式各樣的化療,終不敵病魔的毒手,撒手人寰。這個本身就很震撼的故事,經她夫婿用深情的筆調寫成《抗癌女神農──陳映雪》,動人至深,這本書與《生醫開拓手──吳成文》(天下文化)同時重新出版,我向各位讀者全力推薦,讀一本而未讀另一本,不會了解一對志同道合的科學夫妻如何相扶相攜走過此生。 【2006/08/2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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