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人物誌6/劉先生和洋漢學家們
【聯合報╱王正方】 2010.02.11 04:42 am
法律系有兩位教授,自稱是中國法律專家。劉先生清楚,他們基本上沒有閱讀中文的能力。他說:「您說的是路易士呀!他是個白丁。」……
劉先生是加州名校S大學的東方語文王牌教授。S大不開玩笑,人稱美國西岸的哈佛。劉先生在抗戰勝利後從北平去英國留學,拿到文學碩士學位。多年來他在S大指導過逾百位博士生,桃李滿天下。沒有博士學位而能在美國名校當正教授,是例外中的例外,缺乏真才實學根本辦不到。
劉先生當然有兩把刷子。在英國師承史學泰斗湯恩比,湯老師正編撰傳世巨作《世界文明史》,其中〈唐詩宋詞〉那一章,就由劉先生執筆,慧眼識英才。
我不是S大的學生,但因為住在校區附近,經常參加校內文化活動,目的在「把妹」。某次於酒會中初逢劉教授。劉先生身材瘦小,著一襲長衫,戴著副大眼鏡,一杯紅酒在手,飲至半酣,以標準的京白、略帶牛津腔的英語,不落痕跡的交替使用,述古論今、旁徵博引,暢所欲言,是會場上最有趣的一位。或許因為我還能說近乎純粹的北京話,知道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兒,喝酒也挺猛,就與劉先生不避俚俗的無所不談,結為忘年交。
劉先生在中英語文、文化上的造詣,至今我還沒有遇到能出其右者。他經常談起中英文之間的奧妙,點出一般人常犯的錯和誤解,細細從頭說來,聽得最為受用。
「翻譯工作不簡單。Gentleman該怎麼翻呢?得看它用在哪兒,要是放在一扇小門兒上,叫男廁所。」
他又說:「趕以後有工夫,我有好些東西可以教你。」
劉先生不快樂。S大主修中國文學的人不多,一般學生的程度簡直不能提,講課有如陪公子讀書。美國孩子天真,一知半解卻屢有創見。劉先生不時談起他班上的學生,望文生訓的解釋唐詩,新詮釋匪夷所思,還得肯定學生的想像力。
其他歷史、法律、東方藝術等系,凡是學生與中國沾點邊,需要幫助的,一律送到劉先生這兒來,請他指點迷津。劉先生樂於助人,有信心把他們都調教好。他說:
「這些年S大所有學習中國科目的學生,都是我們教的。」
我們,包括了S大東方語文系幾位中文程度不錯的教授群。
只是在S大和美國其他學校的洋「漢學家」們,著實令劉先生看不上,甚至於厭惡。法律系有兩位教授,自稱是中國法律專家。劉先生清楚,他們基本上沒有閱讀中文的能力。他說:「您說的是路易士呀!他是個白丁。」
白丁二字的發音加重,擲地有聲。路易士乃中文文盲,自不待言。
「再加上那個小李子,哼哈二將一塊兒狗掀門簾子,全仗那張嘴!」
小李子是亞裔美國人,從來沒聽過他講一句中文。
還有一位東方藝術史教授,英國紳士派頭十足,演講時的英文用語不俗,間或夾雜一句發音尚可的中文,如「氣韻生動」,把人唬斃了。據說他是倪瓚專家,享譽國際數十年。夫人是東南亞華裔,夫妻加起來西瓜大的漢字,認識不了兩麻袋。但經常是各大博物館中國畫展的貴賓,有館長陪伴細細看畫。大教授愛在媒體前表演,喊著夫人:「親愛的,快來幫我看看,印章上的字不清楚,這個字是什麼?」
附近的加州大學,有位唐代專家。在電視上講演,全部說英語,然後宣布以下用唐朝語言講一段,吱吱嗷嗷誰也不懂。鬼話連篇,騙死活人。
我歸納出洋漢學家的三大條件:第一他必須是白種男士,唯有他們能從西方傳統文化的角度,「公正」的看漢文化。第二,英語表達能力到位,特別是寫作能力要強,因為他們的衣食父母是英語族群。第三,妻子要貌似東方婦女,意味著他在中國文化上已有深入、長期的潛移默化之功。
劉先生聽了我的三條件說,未置可否,認為他們其中也有例外,別過於陰損。又略略一笑:「人人都得混飯唄!像路易士那樣混飯,也忒不像話了。」
劉先生經常得出席漢學會議,頗以為苦,又不能不去。在會上聽洋漢學家拿腔拿調的發表論文,實在受罪。唯一的樂趣是遇上酒友,得以開懷痛飲。某次他在會上酒意已醺然,愈聽愈有氣,站起來以大動作離席。主席婉言相詢,劉先生大聲說:「我和諸位不一樣,你們是吃漢堡包長大的,我的童年在讀唐詩。」揚長而去,眾漢學家面面相覷。
劉先生寫得一手流暢的行書。那天去他家,剛好寫就一首宋詞,是他的新作。詞中敘述漫長旅途的孤寂,何處有知音,以紓我渴?落款處寫著;劉××,壽五十九。我說:「您還沒到五十九呢!」
劉先生笑笑,顧左右而言他,聊起南北宋詞壇往事。他說:「你偏好姜白石的作品,無可厚非。詞中老杜周美成的作品,才是經典,必須精讀。」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出版的論文集,有一篇是他翻譯周邦彥的〈六醜〉。
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
細細對照著讀,周清真精緻委婉、音韻鏗鏘的詞章,經過另一位文學家的再創作,世間於是有了一闋意境超拔的英詩。我建議:
「您乾脆把周邦彥所有的長短令,都翻譯出來出書吧!」
「哪兒有那麼幹的!混飯也要一點兒一點兒的混。一個學期出一篇剛好,這活兒得細琢磨。」
劉先生提拔後進不遺餘力。特別是亞裔年輕學者,他費時費心的撰文推薦。他說:「他們能閱讀原文,有體會,就是英文寫作能力還欠火候。我懂他們的意思,就寫文章幫他們講透澈點兒。」
程度好的學生,不論是哪國人,他也一力相挺。常誇讚某某,中文程度已經達到中學水準了。劉先生用的是民國年間中等學校的國文標準,現在海峽兩岸的大學中文教授,符合那個標準的也不多見。
劉先生的感情生活不順遂。早年在英國結婚,後來離異。未成年的獨生女,罹患血癌。他貪嗜杯中物有些年頭了。德麗莎是劉先生最鍾愛的女弟子,隨著他學中文好幾年,甚有過從。連女兒都問過,德麗莎是不是要做她的繼母?後來德麗莎改學日文,去了日本。劉先生自此更為消沉,杯不離手。
離開北京幾十年,劉先生思鄉心切,經常聊老北京的掌故。那時我是左派學生,私訪中國大陸歸來,S大中國同學會邀請我放幻燈片。當晚劉先生赫然坐在第一排聆聽。我的講解中頗多讚譽、吹捧社會主義中國的宣傳詞句。聽眾的正反回響不一。
不久後和劉先生喝酒,他說:「你那天講得不錯,就得這麼講。怎麼能說中國的貧窮、落後和愚昧呢?太丟臉了,太慘了。中國人萬劫不復,萬劫不復呀!」
我不同意,我接觸的是大陸的宣傳。沒和他爭辯,劉先生是前輩,是我最欽佩的雙語、雙文化學者。
離開加州數年,S大友人來信,告知劉先生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
修行有成就的人,方能預知死期。佛法如是說。
劉先生說要教我很多東西,懶惰蹉跎,根本沒開始學。
也可能學到了一點,他說:「中國人萬劫不復呀!」號稱一部分大陸人富起來了,超過十億中國人依然故我、貧富極度不均、環境汙染殺人無算、落後、愚昧……提起中國大陸,只談經濟成長。受罪的中國人沒人理,萬劫不復綿綿無盡期。
人溺己溺,應該是文學家本具的良知。
【2010/02/11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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