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不朽──關於海瑞塔.拉克絲
【聯合報╱王岫】 2010.02.27 04:13 am
六十年來,海拉細胞在全世界繁殖的總重量,應已超過五千萬公噸,像一百座帝國大廈那麼重;而生醫界靠著海拉細胞直接或間接的實驗研究,對治療小兒麻痺的牛痘疫苗及許多病毒的研究,都有不少貢獻……
今年二月,美國作家,也是生物、醫學報導的新聞工作者瑞貝卡‧史谷洛(Rebecca Skloot)出版了她生平的第一本書──《海瑞塔.拉克絲不朽的生命》(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這本書,尚未出版就已在美國書評界引起重視,並預計會對生物醫學界掀起極大的挑戰,因為它牽涉到一件將近六十年前的人體細胞分離物的「生物倫理學」探討,也反映了種族歧視和人體尊嚴的問題。
第一株可離體連續培養的
人類細胞
海瑞塔.拉克絲是何許人?她的生命何以能不朽?請注意她的英文姓名Henrietta Lacks前兩個字母合起來──HeLa這個字,就是生物醫學史上著名的「海拉細胞」(HeLa cell)。原來,海瑞塔.拉克絲是一位維吉尼亞州克洛芙(Clover)小鎮的年輕女性黑人,跟她的黑奴祖先一樣,在小鎮周邊的菸草田做農事,過著貧窮的生活。1951年,她才三十一歲,已有五個子女,因為子宮頸腫瘤被送到約翰霍普金斯醫院診療,只拖延了八個月就病逝了,但醫師卻發現她的腫瘤組織中的細胞,具有罕見的增殖能力,於是在離體培養下被保留下來,並以匿名發展成代號為HeLa的細胞株,這是第一株可離體連續培養的人類細胞。由於HeLa細胞很容易在離體培養下生長,故以後被保存在「美國細胞培養暨儲存中心」(American Type Culture Collection,簡稱ATCC),並被科學家廣泛用來從事有關細胞學的研究,尤其是對病毒的研究。至今六十年來,她的癌細胞被分送到世界各地許多實驗室中,也能夠繼續生存,故被視為不朽、不死的(immortal)細胞株。此細胞株不僅不會衰老致死,跟其他癌細胞相比,且增殖異常迅速,至今仍被不間斷的培養、轉送(賣)。據估計,六十年來,海拉細胞在全世界繁殖的總重量,應已超過五千萬公噸,像一百座帝國大廈那麼重;而生醫界靠著海拉細胞直接或間接的實驗研究,對治療小兒麻痺的牛痘疫苗及許多病毒的研究,都有不少貢獻,甚至於原子彈的效果、試管嬰兒、複製羊、基因地圖的開發研究……都有海拉細胞衍生下來的細胞參與。
但問題是,海拉細胞被保留下來,又輾轉繁殖,販賣到世界各生醫研究單位使用,不僅未告訴生前的海瑞塔.拉克絲,連她的家人也不知道。直到拉克絲死後二十年,科學家為了調查拉克絲的細胞為何可以不死,而想對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展開研究,這才讓海拉細胞曝光。但當時美國對黑人,特別是貧窮黑人的人權還不重視,生醫界的科學家們也抱著知識界驕傲的態度,根本沒人想到如今天重視智慧財產權的所謂「人體分離衍生物」(包括器官、唾液、細胞等)的權利問題,所以即使海拉細胞對科學界貢獻很大,但海瑞塔.拉克絲的先生和子女們,在缺乏知識和權利觀念下,不僅在當時,即使到今天,也沒有得到什麼補助。只有她丈夫在得知事情的發展後,抱怨著:「他們背著我們,販賣我太太的細胞,撈了一票,這事我一想就嘔氣,我們都被利用了!」但對一位鄉下黑人貧農而言,他也不知如何去爭取權利,何況事情又已過去二十年了。
一本敘事性非小說
但十年前,大學讀生物、研究所念創意寫作藝術的瑞貝卡‧史谷洛,開始思考她的論文時,想到了海拉細胞事件。她其實早在十六歲時就讀過海拉細胞的報導,當時她的父親,也是著名詩人、傳記作家、小說家佛羅德‧史谷洛(Floyd Skloot)正因疾病被送入醫院多次,飽受病魔摧殘的父親,也被醫院的各種實驗藥物或治療弄得充滿怨氣、憤怒和挫折。瑞貝卡在這時,對醫院和醫藥的種種事情,有了很深的了解。
本來無意成為作家的瑞貝卡,大學讀的是生物,後來因有外語專長,被學校勸導多修習寫作課程;研究所時,她就讀了創意寫作藝術碩士。大學時,她曾到學校實驗室的動物收屍所採訪,看見了許多同學對實驗過的動物屍體處理得相當不道德,她寫成文章在校刊登出,還被那些同學抱怨,並告到院長那裡去。學校畢業後,瑞貝卡先後在許多著名雜誌擔任科學和醫學報導的撰稿人,這使她這方面的知識和見解更加強化。十年前,她開始思考將海拉細胞事件寫成一本書,但她不想寫成一本嚴肅的科學報導,也不想只聳動成拉克絲家族悲情的社會報導。她的目標是:要像一本小說一樣,有感性、角色和對話,但一切都是真實的──也就是說,這是一本敘事性非小說(Narrative Nonfiction)。
但事情已過了五十多年,許多人物和資料都已灰飛煙滅,如何描述五十年前克洛芙小鎮當時的情況和拉克絲家人的生活背景?是她的主要困難。因為海拉細胞的科學發展經過,還有許多文獻報告可以查詢,但如何復原五○年代的克洛芙小鎮,卻缺乏資料。拉克絲家人貧窮,根本沒有相機照下任何家人或小鎮的照片。好在瑞貝卡多次到克洛芙小鎮採訪拉克絲的女兒和兒子時,意外得到一位退休高中圖書館員沃姿的幫忙。這位銀髮老太太靠著圖書館員收集、保存資料的本性,捧出一疊疊她的剪報資料夾給瑞貝卡參考,資料夾裡有五十年前當地報紙和教會通訊有關小鎮與人物的報導、照片,小鎮當時的建築、道路、氣氛等等詳細資料,都能融入瑞貝卡的寫作題材,這是敘事寫作必須的材料。
生醫界不可輕忽的一本書
採訪海瑞塔.拉克絲的子女時,也引起瑞貝卡許多感觸。拉克絲的小兒子說:「如果我的媽媽對科學界那麼重要,那麼我們為何到現在都還沒有健康保險呢?」瑞貝卡接觸最多的小女兒黛博拉,在捲入媽媽的細胞事件後,相當震撼,也常身心交瘁地幻想著一些問題:科學家有沒有複製了她媽媽呢?他們侵染了媽媽的細胞,會不會傷害到她的細胞?或者把她的細胞射向外太空做研究?她的姊姊在十五歲因精神病死了,和媽媽的細胞有沒有關係?……
這些拉克絲家人的心聲,也是瑞貝卡新書所要傳達的。這雖是瑞貝卡的第一本書,卻以生動的小說筆法寫出真實故事,對照了庶民的貧窮、缺乏知識,和科學家、醫師權力、知識的傲慢,也反映了五、六○年代種族歧視和對人體尊嚴輕忽的問題。最重要的,這本書可能將會強化未來醫學界人體分離物的權利觀念,病患或受檢者身上的唾液或細胞等,能不能無助或無知的就被醫院或醫師們拿去實驗或利用?在生物科技研發成果常有龐大利益商機浮現的今日,這本書的出版,對生醫界也是一面值得參考的鏡子。
【2010/02/2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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