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的可能(上)
謝旺霖/聯合報
我並不大敢相信,只覺得右前方的視線閃現著一片不尋常的白。然後車行中,我依約地偏過頭來。那熟悉的山谷隙罅最上端,竟矗立一座陌生岧嶢高聳的大山……
關於氣味
每當一靠近她的時候,我必然會聞到一股氣味。
那股氣味,約莫從花蓮近海的一九三縣道南濱路段穿過南海二街,開始撲面而來,一直往南延伸到台十一丙線橫跨木瓜溪兩側的東華大橋為止。之間又尤以台十一丙線與台十一線十字路口地帶的氣味,特別濃重。這是一條我時常往返於學校動線中的一段路。
愈熟悉這段路,我才發現那股氣味還夾滲著許多複雜的成分。
道路兩旁林立,鐵工廠裡鐵鏽的氣味,汽車維修廠裡電銲和重油的氣味,外表漆滿各種彩繪塗鴉的大理石廠(他們標稱自己這一帶是「光華樂活創意園區」),與裸裎著各種機具怪手的砂石場,掀起的硝石的氣味。當然也有一路上笨重卻疾駛的砂石車,席捲的沙塵與排放烏煙的氣味。若更仔細張開嗅覺,或許還聞得到一絲絲鹹味的海風,或甚至是——殺戮的氣味。
在這條筆直的四線道上,我已數不清楚到底目睹過幾次橫陳於路間的屍體了。一條白狗,被撞著牠的車主拖入麻袋。一隻血肉模糊的鴿子。一條宛如巨蟒的動物,下半身被輾得像碎肉機裡榨出的絞肉,但還留有一長伸的頸,張口的頭,兀自挺立在風中瑟抖著。再有不知幾次是蟾蜍或青蛙,早上看見牠們肚破腸流,到了下午卻已成路上的印記,一幅平貼地表的蛙形皮囊。還有不知幾次車禍,有時四輪朝天,有時是撞得凹去了車頭和尾翼,散碎一地的玻璃與車體零件(如果這也能算屍體的話);當然也有被巨大撞擊力彈出車外的肉身,或者清理完的事故現場,一攤無名的血,且地上偶有描著白邊的人形痕跡,繼續被閃避不及的車輪輾過——而這些,卻始終是我設法想去忘記的。
儘管冒著一些較高的風險,但我仍願選擇這條路。其實是為了她——奇萊山。聽說,花蓮平地上唯一可以望見奇萊山的地方,就是在木瓜溪(源於中央山脈奇萊北峰)下游流域的中線地帶,向西,朝疊嶂群山溪壑的深處望去,然後抬頭,那最高巍峨巋然插天而立的正是標高3,607公尺的奇萊大山啊。可是木瓜溪河床並不適於立足,必須憑藉著橫跨其兩側的大橋橋面,才好占得這仰望奇萊的最佳位置。
在主要交通路線上,跨過木瓜溪的大橋,實有兩座。一座是位於台九線的木瓜溪橋,其次為隸屬台十一丙線的東華大橋。我向來所行的是後者。因為更近海的東華大橋,東面緊鄰著蔥蘢蓊鬱平緩的海岸山脈,且東北方不遠即是木瓜溪與南來的花蓮溪交匯之處,衝進湛美的太平洋的出海口。自然,大橋東西兩面皆為無邊的風景,無疑更能襯托出遠方奇萊的傲岸雄踞。
但定居花蓮三個多月來,每當我騎著摩托車往返於東華大橋,偏頭向右,向左,定神凝望遠方時,那西向山脈的最高處,彷彿永遠是靉靆籠罩著,以致我至今都還不曾目睹她神祕的身影,而不禁開始懷疑起她是否存在。但我也沒有透過地理資料的佐證,就這樣將信將疑一廂情願地斷定,從這裡望去應該是可以看見奇萊的。
持續的往返,持續的落空。我只能如此告慰著自己:我在靠近她。但一股像糨糊,像漂浮著白色霉斑的可樂,發酸嗆鼻的氣味,似乎逐漸要取代我所想像的她清麗的形象。那是由台十一丙線零公里處旁「中華紙漿公司」裡漫漶開來的,而且沿著路邊築起的紙漿廠水泥牆上,漆著幾個斗大鮮明的字樣:「花蓮」——「好山好水好空氣」總是不斷地飄移在我的眼前。
沿溪行
就在2009年歲末最強的一股寒流來襲時,我終於看見她了。
起初,我並不大敢相信,只覺得右前方的視線閃現著一片不尋常的白。然後車行中,我依約地偏過頭來。那熟悉的山谷隙罅最上端,竟矗立一座陌生岧嶢高聳的大山,不就是我久盼的奇萊嗎?順著她峰頂滑下肩胛的是,3,413公尺的卡羅樓山。以目測判斷,海拔三千公尺以上顯然都冰封著一襲無盡的雪白。
我不是沒見過覆滿白雪的山景,卻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第一次在扎扎實實的柏油平路上,目睹這一切,好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霎然撞擊心坎,震得視聽模糊,不禁酥麻得微微戰慄。那一刻,我只能愣愣地望著她們,既沒停車,也沒拍照,深怕自己膽敢做出其他舉動,將會驚擾她們立即呼嘯周圍所有的雲翳,再度深鎖起來。
一直到下了橋,進校園,我才真正回過神,並懊悔自己居然沒停車,也沒利用手機的相機功能,為她們留下難得的剪影。我想傳一封簡訊跟人分享當下激動的心情,但不知可以傳給誰。整整三個小時的專題課堂,我幾乎無法專注面對眼前攤開的書本,也無法聆聽老師忘情的解析。下課後,我對老師說:「奇萊降雪了。」隨即意識到山怎麼會自己降雪呢?我憨憨笑了起來,快步走出教室。
再回到橋上,她昂首的天際線上又是層雲朵朵掩蓋著,與以往一樣,彷彿未曾存在過。之後,一位作家告訴我,要見奇萊,除了天候和運氣外,必須趁早趕在八點以前。
我想再靠近她一點,用一種我以為虔誠的距離和方式。氣象預報跨年夜將再有一波寒流南下,東北部偶有陣雨,其他各地大致皆晴。我準備了三天的乾糧、水、幾本書、帳篷、睡袋、濾水器、頭燈,和一個會漏氣的充氣睡墊,裝了近十五公斤。我計畫從家裡沿海岸步行,到花蓮溪出海口,再沿木瓜溪上溯,到慕谷慕魚,銅門,龍澗,或許就乾脆一股作氣登上能高越嶺古道到南投霧社去吧。
年終那天,雨仍舊下著,下得剛好把地沾濕。我從美崙到南濱都走在傍海的自行車道上。一身重裝,惹來不少騎車運動的老人的盯視。經過水泥化溝渠的七腳川溪出海口,附近懸浮著一些垃圾和枯枝,兩隻小白鷺停在積沙的淺岸覓食。繞了一段路,我走上仁川海堤,海浪拍岸轟轟的聲音反覆在耳邊翻打著。我開始感覺自己走在某種邊界上了。
海堤另一面是吉安鄉遼闊的平原,點綴幾間地中海式的民宿。荒田、草地、菜圃、樹木,不規則地錯落著,三兩隻水牛低頭啃草。平原上多為工廠,有瀝青的儲藏槽,搬運巨石的機械吊臂,輸送砂石的滾輪鐵帶,最突兀的是紙漿廠數座高聳的煙囪。我望著那些煙囪正排放著從容的白煙裊裊升起,與花蓮的天空雲霧化為一體。而雨下著,下在荒田、草地、菜圃上,牛啃著草,雨輕輕地打在房屋頂,打在小白鷺翅膀上,打在我的防風衣上。雨,落進了溝渠、溪流、大海和山脈裡。
海堤盡頭的沙灘遍布著削波塊和卵石。沙灘往南,似有矮堤連接對面海岸山脈起點的灘岸,走近才發現花蓮溪迂迴地劃斷這一切,而溪北岸也再無步行的餘地。我折返一段路,從一條溝渠旁回到柏油地上。我又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了,溫熱的溝水泛著漿白嘩嘩地由西面湧來。沿溝水筆直的路走便是一九三縣道,遠方閃爍著紅綠燈號誌,但我卻拐進一條更小的岔徑,竟步入密密的防風林帶,差點迷失了方向。
海岸山脈這邊的灘岸,搭了十幾個帆布與甘蔗板組合的帳篷,斜斜欲傾,我以為那是遊民的棲所。一位胖婦蹲在石灘上洗碗,抬頭看見了我,親切地招呼一聲。我問她住這嗎。她回答只是休息而已,不太敢講明,或許猜想我是某單位的調查員吧。一陣寒暄過後,胖婦告訴我,她是來自水璉部落的撒奇拉雅人(Sakizaya),一支正名兩年多的原住民族。「來捕鰻魚苗。」「跟大家打屁喝酒唱歌啦!」「累了就睡這。但大風咻咻地,很難睡啊!」她不時爽朗地露出整排被檳榔浸紅的牙齒。
在此之前,我以為鰻苗大多來自人工養殖。經她解釋,我才曉得,鰻魚得游到大海中產卵,而牠們的後代必將洄游到祖先的溪流裡成長,交配,死亡(與鮭魚的習性相反)。鰻卵遠在千里深海內,小小的鰻苗剛出生便靠著冒險的本能,溯向祖先成長的水域,奮勇地游,竭力地游,並乘著波瀾壯闊的黑潮助力,飄搖抵達遙遠又遙遠的溪流出海口,等待最後一躍,或者洶湧的浪潮一推,牠們才能回歸祖先的懷抱,茁壯,交配,並且死亡;但牠們也極可能落入——那些半身長久守候浸在海中,被浪打倒卻又數度再站起來的捕鰻者的網具裡。
撒奇拉雅婦人的一堂課:小小半透明的鰻苗奮勇洄游的故事。我很難想像在那麼多工廠環伺和汙染之下的溪流、海域,竟還存有這樣看似脆弱卻頑強不懈的生命儀式,但回頭一想,這樣的生命畢竟是愈來愈稀少了。夜幕降臨,我告別了婦人,拖著疲憊的身軀,當下決定往上溯。
鰻苗游在逆流的溪谷裡,而我沿著木瓜溪岸步行,往上尋找一處遙望與靠近奇萊大山的地方。
2009年最後一夜,我紮營於東華大橋與木瓜溪橋間的堤防上。之後,不知哪裡傳來遠方歡慶新年的第一個沖天炮聲,赫然將我驚醒。雨,竟又開始輕輕落下了。我在帳篷裡,點亮自己的光。
(上)
溪流的可能(下)
謝旺霖/聯合報
龍澗路段坍方,於木瓜溪山谷間形成一泓湛藍的堰塞湖,本文作者2009年歲末探訪時,已經消失。
喧囂的遊客看來都已散盡,山谷裡恢復了原本的寧靜。我聽得見微微的風吹,三兩聲啁啾的鳥鳴,和木瓜溪水持續流動於亂石間碰撞的聲音……
止於龍澗
沒有盼見新年第一道曙光,也沒有目睹奇萊揭開雲霧繚繞的面貌,唯一較「幸運」的是,雨終於在出發前停了,但我的身體因幾乎一夜未眠,而頭發昏腳痠脹,背上的行李感覺更重了一些。木瓜溪橋西面兩側也皆有堤防,我繼續沿溪的左岸走在布滿青苔的堤防上,行動更加遲緩。看似鮮少人跡的堤道,鋪散著透濕的冥紙與葬儀社的傳單。
堤防接上台九丙線。過花蓮監獄約百米後一處大彎道上,一側是「橫斷道路」殉職者之碑和開鑿紀念碑的所在,一側是西寧寺。我曾路過這兒十數次,就是沒有一次停下車。兩塊三級古蹟的石碑,立於鐵皮屋下,無名的殉職者在前,刻名的紀念在後,不知那刻滿日本名字的碑石是否隱藏冠著日名的台灣人?兩塊碑石其實無啥可觀,假如你未曾造訪過——臨崖險巇橫斷疊嶂的中央山脈上的古道。原本的西寧寺,則早已成為一旁新蓋的大寺的倉庫,過去由日本統治者渡海帶來的不動明王神像,現已發放大寺側殿。
過「慕谷慕魚」(Mukumugi)遊客中心,我轉進榕樹部落,想尋找一處飽餐的地方。我放棄了觀光導覽手冊介紹原住民風味餐的店,走過三間已有食客且附有卡拉OK的小店,最後選擇路尾自家庭前蓋起的小攤。牆上沒有飯類項目,但太魯閣族(Truku)老闆娘,仍為我炒一盤飯,追加問了喝什麼湯。我就點了豬血湯。
我問閒坐在門口的男人,對面那座山是什麼山?他說不知道,要我轉問一旁的老獵人。獵人也不知,隨後好像覺得不足,便補上一句:「就是山嘛。」我邊吃飯,他們邊陪著我聊。老闆娘和獵人都問著同樣的話:一個人?(一個人)去哪?(想去奇萊)山裡下雪ㄋㄟ!(微笑)用走的?(對啊)露營?(是啊)勇敢ㄋㄟ!(臉紅)。獵人說:「以前到那打過山羌,現在不敢了,警察抓到要罰五六萬啊!」「我一個人進山會怕ㄋㄟ」(從沒想過獵人竟會怕山。是怕山?怕鬼?還是怕一個人?我沒問。我好像都怕一點)。獵人又問:「我也了解規定ㄋㄚ!但你看看,我們自己打來吃,又不是拿來賣錢。突然叫打獵的不要打,這樣叫我們吃什麼?」我覺得他的話挺有道理,他也不是埋怨(他早就改種田了),只是一種惆悵,或者無奈罷了。
他們會用族語彼此交談。每次我一聽見那聽不懂的聲音,都以為是山的語言。
吃完飯,付了錢,背上行李,不知為何我忽然自己高興了起來。剛走出門口,男人就叫住我,等一下!等等!我回過身來,他說:「要給你帶乾糧ㄋㄚ!」老闆娘也說:「要給你帶乾糧ㄋㄚ!」她抽出一只塑膠袋,在滷味櫥窗,抓出四顆滷蛋包起來給我,「你的乾糧。」我的乾糧?!我將溫溫的滷蛋捧在掌心。
都已經走出小攤幾公尺了,老闆娘的叮嚀再次從隔牆內傳來:「小弟!山裡的水都可以喝ㄋㄚ。不要怕!」我也隔著牆對她大喊:「知道了。謝謝你們。再見。」
我並不餓了,卻還是馬上吞下一顆滷蛋。其實我不確定自己究竟能走到哪裡,那些仍捧在掌心裡的滷蛋,彷彿一個個都是我的諾言。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一顆滷蛋的力量,讓我走進了沒有預期造訪的翡翠谷,穿過黑洞,又在亂石與芒草間數度闢徑,攀爬,足足多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雖然趕上銅門派出所每日限時限額的入山申請,但我突然竟就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厚著臉皮賴在檢查哨門口不走。
坐在櫃台後的員警,收著遊客陸續遞過的入山證正本,按下橫擋路上的欄杆的自動鍵,一邊忍受著我的糾纏。他說晚間六點前得出來,只能到清水溪,不能過楊清橋(龍澗前七公里的一座橋)。我說可是我想在山裡紮營,還想走能高越嶺到霧社哩,去年我就到了龍澗,到了磐石、天長斷崖、奇萊山莊,一直到奇萊路十八K的坍方處為止,怎麼都沒人管?他和氣地回答:「不是沒人管,是沒通報過來,而且你應該有準時下山吧!」我點點頭。
他指著一旁告示:龍澗路段六點五公里處坍方,造成木瓜溪形成堰塞湖;又說:「近來好幾個遊客在這條路上被落石砸傷。上次我們還上山救了兩個登山客下來。一個人被罰一萬五。」試圖打消我想進山的念頭。
我仍追著他問,如果我還是去呢?沒準時出來呢?從南投走能高越嶺過來的人怎麼辦?如果不登記入山,我從溪邊繞過你們再爬上來呢?他笑了一下:「南投那邊可申請過來,但我們這邊比較危險,不開放。你繞過這裡,山裡還有巡查員檢查你的申請。如果沒有,先罰六百,超過時間我們就要去找你,發現在禁區的話,再罰一萬五。一共是一萬五千六百。很不划算的!」他替我打著算盤。
員警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樣子,我們像朋友一樣地聊,但我覺得自己更像一直在找縫隙鑽的投機的人。他沒有不准我到禁區,而是說明到禁區後的可能,唯一明確指出的是:準時出來,並把入山證副本交還。我不禁喃喃地向他訴苦,期望得到放水,但是沒有。
背包寄放在檢查哨裡。為了那一萬五千六百元。
單車、摩托車、轎車、旅行社九人座的箱型車,不斷從我的身旁超過,也從面前迎來。往清水溪的岔路前,我遲疑了一下,才決定傍著木瓜溪往龍澗的方向續行。
楊清橋頭旁立著一塊禁止進入的紅色告示,但仍有不少車子視若無睹,尤其是載滿遊客的旅行社箱型車。畢竟慕谷慕魚領地最佳的賣點,就是龍澗一路上巉巖絕壁號稱「小太魯閣」的景致,還有龍澗發電廠那觀臨底下的木瓜溪,輝映綠寶石光芒般的流水。我想,若真阻絕所有遊客進入,想必之前沿路店家小販的生意也會大受影響吧!
山脈裡顯然潛藏著豐沛的水量,不時可見對山峰頂和岩壁迸出一條條的長瀑,沿路一旁砌著水泥牆與土石邊坡處也常有水流排出。碰的一聲,把我唬了一跳,轉身一看,原來是邊坡的土石鬆垮了下來,像一條攤在手臂上的舌頭。我繼續往前走。
我似乎已不在意能不能看見奇萊,或是上能高越嶺了。反正已在山裡,或許相隔她(她們)還有段距離,可也並不遙遠。甚至覺得原想堅持沿著木瓜溪上溯,到了現在,雖然不曾偏離過,我卻意識到,我在追一條人為的地理知識所界定的溪流。木瓜溪最下游併入花蓮溪出海;往上一點有些工廠排放的廢水,農業渠道之水,和初英山裡的伏流加入行列;再往上一點,還有翡翠谷旁的無名溪流、清水溪,和兩側山壁間迸出的泉與瀑;至於深山中,我未曾去過,卻知道是檜溪、奇萊溪、天長溪、磐石溪、巴托蘭溪、巴托魯溪等;若再仔細追究下去,那麼那些嶙峋山脈上密布如蛛網的無名水系到底該怎麼算,我該選擇哪一涓或絲或滴的水,為自己下一個完整的定義呢?我還不知道。
六點五公里處,對山果真有高達數百米從山頂直直往溪底刷下所有綠樹植被,深可翻出山的肌理骨肉的坍方,但往下一看,堰塞湖早就消逝了。龍骨身形盤據山腰上的明隧道路段,旅行社箱型車多停在路旁,許多遊客恣意地漫步路中央感受山的滌洗,不免就有些擁擠和車輛回堵的情況。我一直走到龍澗發電廠,望著那開始往右山壁鑿開的通往能高越嶺的路口,已是五點鐘了。
喧囂的遊客看來都已散盡,山谷裡恢復了原本的寧靜。我聽得見微微的風吹,三兩聲啁啾的鳥鳴,和木瓜溪水持續流動於亂石間碰撞的聲音。歸返半途,沒想到最後還有一輛路過的轎車,在偏暗迂迴的山路中肯搭載我一程。駕駛一眼認出,我就是那原本背著什麼牌子背包的人,於是我們就自然地談起些許的「山事」和我夭折的計畫。他問我:「要去哪裡?」我回答,不知,只知道回檢查哨取行李而已。「去花蓮嗎?可再順道送你。」
也許回程的一路上,他見我話不多,甚至有點落寞的樣子,忽然給了我一個意外驚喜:「下次,你若再想上山紮營或登能高越嶺,我可以打個電話跟分局溝通,沒問題的。」他十足肯定的語氣,且大方地留下聯絡方式。我對他說:「一定會。」並連聲說了好幾次謝謝。
他的嘴角微微地往上一揚,視線依舊落在車頭前方。車子已行在台九丙線上。我突然想抽一根菸,卻不好意思啟齒,而只是客氣地詢問他:「介意我把車窗降下來一下嗎?」然後我將頭伸出車外,對著後方刺眼的路燈身後,隱隱露出山脈漆暗的脊線,大大地吸了一口空氣。
我知道我終究會再次上山的,但或許並不是起於他的「幫忙」,而是因為我的背包中,還有三顆未下肚的滷蛋啊。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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