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5月 01, 2010

當代小說特區/遷流

【聯合報╱施叔青】 2010.04.29 03:54 am



自己把著手一字一撇教她認字,朝夕課詩,假以時日要把她調教成為即席與文士聯吟唱和的月眉,怎會去捏著紅綢巾,眉目傳情的唱低俗的〈十八摸〉?……



圖/陳裕堂


《台灣日日新報》登載一則廣告:

妓女現有數名,研究漢文,延請教師,每日下午二時間,每名月贊儀二圓

漢仁說,他父親寄生之所以如此熱中參與《風月報》的發行,是從這本中文消費雜誌為了刺激銷路,與大稻埕人士社交風月互動,舉辦花選開始的,寄生是想借這活動來圓他未竟之夢。

己未割台,時不我予的文人名士感嘆:「大局不禁長太息,華夷從此是春秋。」

沉醉溫柔鄉,終日以紅袖伴遊的朱秀才,提議為洛津後車巷的藝旦舉行花榜評比。

自唐代開科取士後,青樓女子與文人學士便結了深深的緣,古來觀妓、詠妓詩作多不可數。

按照舊朝科舉制度,朱秀才邀請寄生當這花榜的評比,將後車巷風月場中的藝旦的容貌技藝,分別以狀元、榜眼、探花來冊封。日本人領台,功名難遂的朱秀才想出此舉,也算是眷戀舊朝典章制度、漢家衣冠的一種姿態吧!寄生心有戚戚。

北里校書視作前朝衣冠的代表,按著花卉之名,把青樓妓女比作名花,分成麗、雅、韻、逸、清等十八品。

寄生在怡春館最後一次看到月眉,那天她穿著桃紅綢繡花的大襟衫,窄窄的兩只袖口滾了寬寬的柳綠緄邊,寄生欣賞這柳腰微擺的削肩美女,想到明年春的花榜評比,他想他會把月眉評比為海棠花,屬雅品,隨口吟出:

天半朱霞雲中白鶴。

比先前以槴子花比擬她更上一層。那一天月眉斜倚花窗前,淡施脂粉,一身豆青色提花綢大襟衫褲的她,清新得像朵剛剛綻放的槴子花,散放出微微香味,寄生不禁吟了句:

明漪絕底清靈未晞。

舊朝文人評比,花榜藝榜並重,除了色貌神韻,也要以才藝取勝。月眉歌喉天生,琵琶指法精妙,大曲小調任考不倒,加上寄生把著手教她古文,吟豔體詩,明年藝榜評比,狀元奪冠非月眉莫屬。



寄生從台南擊缽遊食回來,怡春館人去樓空,只留下她沒讀完的《香草箋》,月眉被帶去台北,始終沒能成為一個聲、色、藝三全的大色藝旦,寄生引以為憾。

洛津的詩友在艋舺藝妲間看到一個捏著紅綢巾唱北管曲的藝妲,眉眼酷似怡春館的月眉,寄生認定他是看錯了人,自己把著手一字一撇教她認字,朝夕課詩,假以時日要把她調教成為即席與文士聯吟唱和的月眉,怎會去捏著紅綢巾,眉目傳情的唱低俗的〈十八摸〉?

同鄉私下耳語,原本是洛津的羅漢腳,因帶日本人進台北城有功,搖身一變,變成殖民者跟前的紅人,鄙視他的用一首台灣人想做日本人的「大國民」的歌來謔稱他,為了巴結喜歡中國古典文學,據說還能寫漢詩的後藤民政長官,大國民特地帶月眉到台北為他獻唱優雅的南管曲。洛津老一輩的都知道,他的生母曾經是後車巷的歌妓,大國民從小在檀板笙歌中長大,也到過北投遏雲軒歌管混過,學會拉二弦。

後藤民政長官騎著白馬,捻著八字鬍,在大稻埕招搖過市,來到大國民淡水河畔二層樓的洋房,欣賞為他舉行的堂會。月眉抱著琵琶被安置於彩繪獅子的日本屏風後,宴會廳的一角,一把比一般要長出許多、刀柄用鯊魚皮綑成的武士刀,威風凜凜的橫跨黑漆木架上,刀柄把手處垂下紅色的絲穗,武士刀兩邊一副對聯,月眉認出寫的是:

橫刀向天笑 揚眉劍出鞘

她撫著依然怦怦跳的心,嬌喘微微,剛才她的小腳走過打蠟滑溜溜的地板,舉步艱難,生怕一不小心滑倒,摔壞了她的琵琶。為了今晚的盛會,月眉特地穿了一雙新繡的高筒弓靴,剛上腳的三寸金蓮有點緊,一邊怕滑跤,眼睛盯著地板,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慢慢挪移,旁邊站了一排侍從,竟然沒有一個跑過來攙扶她。

酒席到了一半,月眉輕撥琴弦,感覺到水晶吊燈下的宴會廳很適合南管清唱,她彈著琵琶,雙唇微啟,曼聲吟唱,唱了兩支曲子,宴席上的賓客停止了交談,安靜地聆聽她婉轉動人的南管歌曲。一曲終了,有人帶頭鼓掌,月眉猜想那掌聲一定是來自留著八字鬍的民政長官,他懂得欣賞曼妙古雅的南管音樂,是她的知音。

兒玉源太郎總督在淡水會館舉行「揚文會」,宴請本島有功名的文士詩人,月眉初試啼聲,上場自彈自唱了〈平沙落雁〉、〈梅花操〉娛賓,曲藝受到後藤長官的賞識,才有今晚的堂會。

……心肝跋碎魂縹緲,贏得我雙眼淚絞綃,從今後,分開隔斷值只雲山縹緲,從今後,阻隔水遠山遙……

朱弁辭別賽花公主,公主設宴於長亭,這首〈心肝跋碎〉月眉一句三嘆,聲聲出自肺腑,一曲終了,屏風前的宴席上靜寂無聲,沉浸在賽花公主別離依依的愁情。隔了半晌,才聽到一個有力的擊掌聲,月眉確定是後藤長官在喝采。

透過翻譯,民政長官與大國民探討中、日戲劇的根本差異,日本人對悲情的戲曲情有獨鍾,喜歡幽玄淒美的能劇,尤其是世阿彌的夢幻能,都以鬼魂為主角,結局也都以悲劇收場,他不懂支那戲劇到最後為什麼一定要來個大團圓。

民政長官任期已滿,在他返回內地之前,大國民在淡水河畔的府邸演戲歡送,他不惜工本,在花園搭了個精緻的戲台,付重金請上海極富盛名的京戲班搭船渡海來台北演戲,那晚的戲碼是《烏龍院》,大國民謹記日本人喜歡以鬼魂為主角、悲劇收場的能劇,希望〈活捉三郎〉這一折會令後藤長官滿意。

演堂會戲,月眉以為自己會被召去清唱,像上一回坐在屏風後,琵琶橫抱,表演一曲曲如泣如訴的南管曲。然而,上回接她入府的那個侍從始終沒有出現。

隔了一長段時間,月眉才被通知為慶祝天長節,日本天皇生日,全年最重要的節日,總督將在官邸舉行盛大的遊園會,屆時讓月眉表演一曲南管,囑咐她勤加練習,讓曲藝更上一層。

月眉滿心歡喜。然而天長節那天,大國民並沒有派人來接她,月眉打聽後才知道那天傳統曲樂節目南管清唱,被上海來的京班唱《二進宮》取代了。

京班陣容整齊,表演形式豐富,吸引了本島的官商士紳,上層社會的審美趣味漸漸趨向皮簧、北管高亢激昂的唱腔,祝壽、遊宴親朋好友,招待大陸來訪的官員名士,京班取代了南管清唱。時勢所趨,酒樓、藝妲間唱南管的藝妲,也紛紛放下琵琶,改學皮簧、北管。



施寄生無從想像,他的唱南管的小藝妲為了過日子,不得不放下琵琶,拜艋舺平樂遊酒樓的福州曲師開始改學北管京調,沒學多久,也能上酒樓開天官,用官話唱的歌詞,並不是句句都懂,她漸漸喜歡節奏激昂的曲調,學著唱〈三更天〉、〈嘆煙花〉一類挑逗性的情歌。

他更無從想像,月眉和她的姊妹們受到日本藝妓舒手探足,又唱又跳的啟發,漸漸不滿足酒樓開天官的清唱了,艋舺色藝俱佳豔名大噪的藝妲,開始把清唱加上舞蹈動作,演起藝妲戲。除了酒樓,私人家庭慶祝生日、喜事的堂會也邀請藝妲們演戲助興,廟宇迎神賽會也會演出《二進宮》、《別》等戲曲,戲班的班主招攬觀眾,經常不惜鉅金,延請藝妲演戲。

月眉也被看到穿了一雙前頭塞滿了棉花的繡花紅鞋,在龍山寺前的廟埕又唱又演藝妲戲。

寄生打聽出從洛津被帶到台北的月眉,被安置在淡水河畔入船町的藝妲間,青山宮旁的巷子,房間很小,用糯米黏著竹片的薄牆隔間,左鄰右舍的麻將聲通宵響之不絕。

他拎著特地從洛津「玉珍齋」買來的鳳眼糕、綠豆糕來找月眉。出門在外,一定想念家鄉的糕點,何況是洛津的名產,月眉最愛吃的。從前到後車路的怡春館聽她唱曲,哄她張開小嘴,鳳眼糕、綠豆糕一片一片餵給她吃,月眉伸出紅紅的舌頭來接,吮吸著,把豬油、白糖、桂花融入嘴裡,皺起鼻子享受滋味的樣子,每每使寄生恨不得把這小藝妲吞進肚子裡。

月眉也很愛吃紅龜粿,美市街「裕興行」的最有名,蒸好的取出蒸籠,讓外皮稍稍風乾,軟軟的卻帶有咬勁,寄生怎能忘記月眉倚著紅眠床吃紅龜粿,任由他撫愛她軟綿綿的胸乳。可惜這東西要吃新鮮的,變硬了就失去味道,他無法帶到台北來。

寄生沿著種植柳樹的河岸,來到入船町,淡水河邊,日本人開的空氣槍遊藝場,有不少人在玩吹箭,水柱頂端飄一個小球,高度不斷的變化,很難擊中那粒小球,玩的人個個敗興而去。

「市山」水上餐廳閃著霓虹燈,日本老闆以他的名字開的料理店,聽說船上可放六十疊榻榻米,食客為了盡興,還可以從河畔岸上的「藝者間」叫藝妲上船清唱。「市山」不是寄生消費得起的,他只沿著河岸邊來回漫步,船上飄來鑼鼓伴奏聲,官話唱的北管唱詞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不知在唱些什麼。

寄生拎著一盒玉珍齋的鳳眼糕、一盒綠豆糕,改到大稻埕藝妲被召去獻藝的酒樓,在外邊等待月眉出現,一直拎到那兩盒糕點發出油溲味,始終送不出去,還是捨不得丟掉。



【2010/04/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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