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老婆酒

【聯合報╱焦桐】 2010.08.31 01:58 am

椰花酒就是椰花汁，生長在椰子樹上，是椰花在天上釀造的甘露，有人譽它為「南洋的夢幻之酒」。 當椰樹上結了花穗，工人在椰花莖上綁繩子，大約一星期之後，原本幼細的花穗即蓄滿椰花酒，花穗遂懷孕般逐漸膨脹變硬；這時候要用三夾板固定，令花穗上挺成45°角，以便醞釀成熟的酒液，能穩定滴入預先放置樹上的容器內。 採收時，先將容器內的酒倒入腰間的塑膠桶，再切除已乾枯的椰花莖上部，趁酒液噴灑而出時，迅速再將容器套在花穗上，等待下一次收成。收成的季節，工人每天 採收兩次，一次是早晨七、八點之間，另一次則是下午三、四點之間。兩次的味道略有不同，早上採集的椰花酒較清香，下午的較甘甜。 工人第一次上樹前，會先虔誠地祈禱，以示對椰樹的敬重。當業者不再採收椰花酒，會為花穗鬆綁；一旦解除了繩索，椰子樹就像不再避孕，開始結實纍纍。 椰花酒源自貧窮時的印度，窮人喝不起酒，蒼天垂憫，在天上釀此瓊漿玉液。然則現在印度、斯里蘭卡的Coconut Arrack和馬來西亞的椰花酒名稱相似，實質卻大異其趣，蓋前者雖也是採集椰花苞乳狀汁液，卻是人為地加上糖蜜、米或棗子釀造，至經過蒸餾，口感介乎 Whisky和Rum之間的一種烈酒，在酒吧，酒保常加上可樂或汽水作調酒。 馬來西亞的椰花酒在樹頂自然發酵，酒精度低，因無任何添加劑，僅可存放兩天。這種酒帶著野趣，半透明的酒液略呈乳白色，表面泛著浮沫，矜持的甜，含蓄的酸，有一種清爽感，透露奇特的大自然風味。我想像它降溫後搭配海鮮吃，是相當怡人的宴席前導酒或餐酒。 椰汁清涼退火，椰花酒好喝，檳城有一家專賣店，我在檳城時每天都想去買來喝。王潤華〈生長在樹上的椰花酒〉詩中有一段描述： 我每天把酒囊掛在腰上 沿著樹幹爬進雲霄 收集椰花釀好的美酒 隨著喝酒年齡的成長 這一條通向天堂的道路 卻愈來愈漫長 我要耐心的撥開雲霧 才能找到椰花酒 椰花酒在詩人的心目中，已然象徵著一種理想抱負，一種值得戮力追求的境界。 椰花酒喝鮮，最佳的品飲地方是椰林，涼風習習，在椰樹下邊痛飲剛從樹上採收的新鮮椰花酒，邊欣賞採收的印度工人，腰繫塑膠桶和鐮刀，赤腳徒手，迅即攀上筆 直的椰樹頂，敏捷如潑猴，取酒，削皮，下樹，倒酒，十分鐘之內完成所有的動作；我們猶在驚詫中，他老兄已爬上另一棵十米高的椰子樹。 離開椰林的椰花酒，業者會灑上酵母，催它繼續發酵，然後運至各地販售。由於會繼續發酵，若裝瓶又旋緊瓶蓋，沒多久就會爆開瓶塞，故常用塑膠袋裝著。 初嘗椰花酒是在吉隆坡，連接著蕉風椰林和油棕園的記憶。2000年我籌辦「飲食文學營」，邀請楊牧、瘂弦、張惠菁去吉隆坡和檳城上課，有一天《星洲日報》 黃俊麟掩不住興奮地揚了揚剛買回來請我喝的酒，裝在一個塑膠袋裡，說這是印度人最愛喝的椰花酒，又名「打老婆酒」；因為這酒便宜又容易入口，不知不覺遂每 次都喝醉了，喝得爛醉就倒臥在路邊，回得了家的往往對老婆飽以老拳。一旁的瘂弦聽見了，正色道：「我需要喝一點。」 【2010/08/3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