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入藝‧瓷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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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歐梵2010年9月7日得償夙願,揮動指揮棒,在新舞台上與台大交響樂團合作,指揮威爾第的歌劇《命運之力》序曲。他的指揮夢在心中已經深藏了五十五年,7日晚在台北,他圓了夢。
我的藝術夢沒有歐梵那麼漫長,但也不見得一夜就能圓了。
因為少年習武,中年授武,對技擊兵器有特殊親切感情,是一種敬慕,慕其鋒利,亦敬其鋒利,不敢絲毫大意。所謂劍藏雙刃 ,護人亦可傷己,傷人更可傷己。那種駕馭其技藝後而對其器的凜然器重心情,李白〈俠客行〉說得好: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收藏第一把佩劍,卻是三十歲後一名師兄匱缺囊資,亟欲脫手兩把清代翠綠鯊鮫鞘青鋼劍,劍柄裹以顆粒粗糙、不易脫手的雪白魟魚鯊鮫腹皮。當初手邊未見寬裕, 就與黃國忠師父每人分購一把,至今已成數十年過命交情的見證器物了。明清腰刀長劍,難脫其窠臼,尤其刀勝於劍。雖僅數百年光景,殘損不堪,自有局限。
從此對物的收藏及描物詠物,永恆關注。曾把收藏三十三把蒙古、藏刀,出版了一本《從大漠到中原──蒙古刀的鑑賞》(唐山,2006),短兵白刃,初試啼聲。
但銅器、陶瓷、繪畫的喜愛,卻非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小時對家中收藏的字畫古玩,有著濃厚興趣。把玩曾祖父張玉堂考取武舉入京賜酒,飲後收存的景泰藍滾銅邊小酒杯,厚薄輕重適中,大內就是大內,與民間器物偌自不同。
早年關注冷門的青銅古鏡,機緣巧湊,得以捧物賞物,方知視覺藝術妙諦。文學利用文字結合組成要表達的意象與意義,藝品卻需賞者自視覺形態去解構出其蘊含的 藝術意義。一篇文章再三誦讀,才懂其文。一件藝品又何嘗不需再三觀賞、揣摩、學習,才識其器?一面漢代銘文四靈多乳博局鏡或一面唐代瑞獸葡萄鏡,又包含了 多少天文地理、靈異神話,異國情調、旖旎閨情?就算一面湖州石家念二叔的青銅照子,又隱藏著多少大宋南遷後臨安掌故?
就是如此求知渴切、意猶未足的心情,由文入藝,驅使自己日以繼夜閱讀揣摩,資源寶藏長年都在博物館、藏書與網絡。瓷器更遍及景德鎮、德化、邯鄲、長沙、石 灣和其他窯址。尋古思幽之餘,自破片中比較追尋胚土及釉料來歷。譬如早年搜尋到南宋臨安的杭州,自墓園山林外找到汝窯的修內司、天壇下窯址,方自明白紫金 土與高嶺土的異同。這些fieldwork,都不是文本能述及的。
曾在《雍容似汝》(藝術家,2008)後記中這般寫道,「那是說也不盡孤獨清冷世界的朝朝夕夕,焚膏繼晷,在故書堆裡翻騰,從電腦網絡伸向世界。全世界的 人入睡了,唯天下一人精神抖擻,像對天涯海角另一人訴說瓷情陶醉。但現實上沒有人知道你,或你是誰,或做什麼?只有你知道自己,自己是誰,自己在做什麼。 沒有魯迅鐵屋中的吶喊,沒有囚禁感覺,沒有憤懣不安,沒有頹廢喪敗。相反,無數漫長良夜,一盞鐵芬尼紫藤彩琉璃燈下散發柔和的光亮,心境淡泊寧靜。無數短 暫晨曦,走出屋外,看到雍容如汝的美麗。像一個僧人深夜讀經,雖已剃度出家,得聆大道。依然是活一天人、做一天功課,習以為常,晨敲鐘、暮擊鼓。也像一個 長年離鄉別井飄泊在外的武人,知道自己鞘中的劍有多利,有多快,心中無動於衷,看著世間蠅營狗苟,舌燦蓮花。」
如此由文入藝,可謂癡心一片。
世間無常,空色非有。有主體才有存在意識。然擁物談何容易,可識未必可遇,可遇未必可求,可求亦未必可得。人生於世,人如此,物如斯,得以相遇相伴,那是夙緣,亦要拿起放下。如此賞物詠物,那就是美麗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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