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到的經典 | |
| 向鴻全/聯合報 | |
| 我突然了解到當年老師課堂上空轉冷場的原因,是因為他重新造訪了青春懵懂的現場,問題與答案在當下同時出現…… 我從來沒有想過,二十年前那個修習「論孟」課程期末被死當、連重修學分的機會都沒有的學生,今天竟然能夠在課堂上講授中文經典閱讀的課。 那 個酷熱的夏天,教室內的掛扇轟轟地轉響著,教室裡幾乎永遠塞滿學生,最前排的座位還擺放著一排隨身聽準備錄音,空氣裡安靜得連隨身聽的磁頭磨擦咬轉卡帶的 緩慢微弱又斷斷續續的聲音都極為清楚。上課的老師是某位當代新儒學宗師的重要弟子之一,有著一頭不馴的亂髮、犀利像能洞燭一切的眼神,他睥視詬詆那些當時 我們以為有價值有意義的事,他用尖誚機鋒的語言為他自己註解,用倒抽一口氣的冷笑來回應你所有的疑問。他不怕課堂空轉冷場,他說老師難道不能發呆嗎?某次 他突然信步走向窗沿,眼神投向遠方似有所思,同學們也複製老師眼神的路線,但聽見老師突然將濃痰自口中激射出去的聲音,我們張口結舌,他說痰那麼髒的東 西,難道要我吞下去嗎? 妙哉斯言。但彼時又有多少同學懂得? 於是在我們之中流傳著關於老師的神 話,自以為頗能得其真傳的學長們開始模仿起老師的言行舉止,附庸風雅,一派魏晉名士的風流氣度,經常將老師的話當成「話頭」,不時在交往相處中用來「棒 喝」我們這些毛頭小子;我們雖不見得服氣,但卻也覺得有趣。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課桌上除了有朱子《四書集注》的課本外,還偷偷夾藏了那位和老師長得極 像的當代新儒學宗師的著作;不止如此,我為了吸引老師的注意,除了模仿那些偉大的儒學著作中圈點的方式,用朱筆在我以為重要或視為警句的文字旁,用細細密 密的小圈圈畫在旁邊;甚至在考試時,刻意不以老師上課講義作為答題內容,反而背默起那些儒學著作,嚼舌地學起那些生澀的語句,「人們只是在昏沉的習氣中 滾,是無法契悟良知的」、「吾人可依此行為與思想,判斷其有無內在的理由,以直斷其非與是」。原以為能夠博得老師嘉勉肯定,沒想到得了個不到五十分的成 績。我拿著考卷心中充滿憤懣困惑,有誰能像我能夠寫成這個樣子?但我仍然沒有勇氣去找老師,那是必修的課程,我只有明年再來。 畢 業多年後一次服役休假,我無處可去,遂溜進老師的班裡,課堂上人數明顯少了許多,同學們也似乎不再專注,老師言語裡的剛猛之氣雖然不減,但眼神卻溫柔許 多。趁著下課,我鼓起勇氣到老師跟前,「老師,您還記得我嗎?」老師點點頭。「您知道嗎?後來我的碩士論文研究的對象,就是當代新儒學。」我像個孩子一樣 渴望獲得老師的認可。「那可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啊,」我還以為後面應該要跟著一段溫柔敦厚的提醒與教誨,「誰讓你去做那個的?」老師犀利的眼神又出現了,我 囁嚅著說不出話,還好鐘聲解救了我,老師頭也沒回地走進教室,我也沒敢再進去,那時我才了解到什麼是「萬仞宮牆,不得其門而入」…… 那 窮盡畢生心力所成就的學術與人格生命,豈能簡單模仿、抄襲與複製?輾轉得知一段不知真假的軼事,那位儒學宗師好像因為學生愈來愈像自己,遂與之疏遠。在那 情感之中我揣想著懷有一種師徒間永恆的矛盾與衝突、一種真性情真生命的對決姿態浮現在我腦海;我才恍然明白,那年的死當,會不會也是這種情境的重現?你究 竟知不知道老師的用意何在?你了解那種沒有深度沒有支撐的模仿有多麼危險嗎? 那麼多年以後,我有機會重溫當時的境況,卻是在我自己的課堂上。 我告訴同學們,你一定要找到一本屬於自己的經典,一本向你開放,而且引領你和它對話的經典。每次語落,我都以長短不一的沉默來圈點斷句;我突然了解到當年老師課堂上空轉冷場的原因,是因為他重新造訪了青春懵懂的現場,問題與答案在當下同時出現。 如果你現在讀不懂沒關係,有一天…… 有 一天我在課前準備教材時,在《四書集注》裡無意間翻到久違了的筆跡,那娟秀清麗的字體,是初戀的載體;在翻找《詩集傳》那本像是不夠懂詩的釋詩的書裡,掉 落一張寫在美術紙上,用毛筆書抄寫著〈摽有梅〉的書籤,我的思緒如同那個離開島嶼的飛機,飛機上坐著回望島嶼,心裡仍掛念著他究竟讀懂那首詩的意思了沒的 女孩……「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下課鐘聲響起。我閤上書本關掉電腦,有一天你們終於會認識到、經驗到經典的力量,只是它可能會遲到;遲到,就像愛情,就像一則則關於生命的謎題與答案。 | |
星期一, 5月 16,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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