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7月 23, 2011


姥姥不識字,沒有受過正式教育,但是從小就通靈,長輩們遺失了牛都來找她,十幾歲到山裡頭去採藥,開始幫村人看病,占卜、驅凶、做法。她自稱有過無以計數的師承,大多在靈界,其中一位就是天神……
才不過傍晚,慵懶的夕陽擋不住陣陣寒風,五月天,南非Natel省的大山,天色昏暗下來,山林裡的樹葉嘩嘩喧鬧,冬季已經到了。
尤漢姆巴圖吐Johann Mbatoto和兩位族人帶我抄山腰走近村莊,一個赤裸上身,又黑又亮的光頭大漢守衛迎面而來,用左手拍一拍我的左胸膛,把他右手的七呎長矛交到我的右手 握緊,他用英文說:Boss, ngi-bona, I see you!我也用左手拍一拍他的左胸膛,回禮說:Brother, ngi-bona, I see you!
來到村子中央的廣場,每一位迎接的戰士手中都有長矛,男孩們手中都有長棍,好幾百支長矛長棍 垂直點地,此起彼落,揚起塵土。婦人和女孩們搖晃頭頸與身體,身上各種飾物唏哩嘩啦之外,喉間發出無以名狀的顫抖高音,並且挺胸翹臀跳起舞來。尤漢說:他 們都知道你對我好,幫我升職經理又連續兩年得獎,所以都來歡迎你。(尤漢姆巴圖吐,後來做到地區總經哩,五十歲退休後被總公司宣布留任資深顧問,至今仍為 董事會中唯一的Zulu──蘇祿人。)
Zulu,中文一向稱作「祖魯族」,其實不對。正確的譯音,應該叫作「蘇祿族」。他們是非洲人種之中悠久又優秀的一千萬人口,有八個世紀以上的文化傳統,更有自己的符號語言、立國戰史,是中古時代極為強悍的原住民戰士。他們在南非的分布地區,上達首都Pretoria(普 立多利亞)的北邊,下到東南瀕臨印度洋邊的懸崖。事實上,從Bloemfentein(布隆奮替恩)一直延伸到Durban(德本),位在閉鎖國 Lesotho賴索托南邊那一大塊版圖,直到今天仍被稱為Zulu Land,也就是蘇祿國的意思,地圖上標示得清楚明白。
殖民而來的英國人與荷蘭人都打不贏蘇祿,又不敢下重手消滅這個族群(占南非25%人口),只得以懷柔手段鼓勵同化。後來南非立國,也一向重視蘇祿事務,與各地黑人貧民區不可同日而語,所以蘇祿部落都歸化為南非國民,一半以上能說南非語,便是Afrikaans,一種南非土語加入了荷蘭語根的混合體。
但是白人治國多年,黑人始終受到歧視,蘇祿也是黑人,一體打壓,在白人社會抬不起頭來,學校 教育、職場求生,在在去白人甚遠。今天黑人早已執政,依我看來,實在仍不見多少改進,換句話說,平民的黑人,還是黑人。我當年居然能夠幫助姆巴圖吐,當然 是義憤填胸,卻也是因緣際會。我剛好站在高點,你們不答應我的堅持,那就一拆兩散,大家別幹。但是事後想來有點狂妄,我這霸王硬上弓,竟然奏效,恐怕也只 能夠歸功於他的運氣罷了。
尤漢介紹了酋長,是他親戚或是表弟,一位身穿正式蘇祿禮服,受過英語教育的農業人才。酋長也拍我的胸膛:Sir, ngi-bona, I see you!我想他是大官,不敢拍他,只得鞠躬握手問候。其實我目的不是來見兩萬人的酋長,而是要晉見一位階級比他高十百倍的蘇祿聖者,當地一切事務的終極仲裁與主宰,Ugogo。
我們進入一座很大的圓形尖頂泥土房子裡,四周有溫暖的爐火,頭上到處點燃手工蠟燭,屋裡沒有家具,沒有椅子,但是好多各式各樣的陶甕,每一個甕都插滿了枝葉茂盛的鮮花。尤漢跪下來親吻老婦人的手,回過頭來仰望著我,虔誠的說:先生,這是Ugogo,我的祖母,Ugogo,就是蘇祿語裡面的祖母。她是我們族裡的聖者,師尊,醫生,長老,巫師,以及蘇祿族群輩分最高的通靈人。
我大吃一驚!尤漢總是稱我Sir,我也習慣了。但是他謹守本分,從不曾透露,原來我慕名求見的八十八歲聖者,竟是他的祖母,也是眾人的祖母。
我以前都用英語把Ugogo念成「優狗狗」,真是大錯!在蘇祿的語言裡,祖母,Ugogo,發音是「呃格果」。蘇祿人大部分都是母系社會,所以複數的「呃格果」Ogogo,有時候也被用來形容至高無上的認知,祖靈、山川、天神等等。
我跪坐在地上的厚毯(族人工廠織的),俯身向前親吻老人的手,她拍我的頭,說了一些話。等不及尤漢翻譯,我已經從侍女手中取過禮物,呈現到老人面前的毯墊上──台中買的太陽餅與鳳梨酥、台北免稅商店的巧克力(這兩樣是因為知道聖者沒什麼牙)、香港機場的一瓶XO 白蘭地(因為聽說聖者喝一點小酒)、曼谷過境三小匹鮮豔亮麗的泰綢共十碼(本來以為可以做成聖者的椅墊或沙發抱枕,不料巫師根本不坐椅子和沙發,後來卻變 成了她的禮服)。尤漢為我一一解說,我馬上知道這些小禮物都送對了。因為「呃格果」張開沒有門牙的嘴,對我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還打開一塊鳳梨酥塞得 滿口都是,一邊吃一邊搖頭晃腦,大表讚嘆,眾多女眷盡皆低頭抿嘴偷笑,誰也不敢失禮。
Ugogo說:謝謝你遠道來看我,又送我可口美麗的禮物。你有什麼事問我?你有什麼事要我為你做?但說無妨。
我向她報告:姥姥,我沒有一件私人的事問妳,沒有一件期待的事求妳。四千多年以前,我的祖先 智者留下教訓:為了一己之私而問,為了一己之私而求,都是不恭敬,都是不正當。但是如果有幸遇到良師,千萬不要錯失了請益智慧的機會,增善自己,造福別 人。我今天真的是實踐了願望,見到了妳,想跟妳學習,聽妳教誨,於願足矣,如此而已。
Ugogo遲疑半晌,問尤漢四千年是多久的時間,然後問我說:你的祖靈智者是什麼人?或是什麼神?我說他叫孔子,是人,是一個老師,不是神,雖然只活了七十三歲,卻曾有幾千個學生,把他的學說與智慧一直流傳到現在。
Ugogo說:你這位祖靈,是個聰明的人,但是恐怕辛苦了一輩子,大概是個很辛苦的聰明人。你也是很聰明的人,你的「頭」辛苦嗎?你大概也不輕鬆吧?這不就是你要問我的嗎?著啊,被她一記悶棍打中腦門子了!
我的思想一片混亂,而討論已經進入另一個階段。Ugogo霹哩啪啦的下令指示,在我三夜兩天的停留之中,應該帶我參訪哪些設施,了解哪些蘇祿文化層面與社會結構,酋長和尤漢當然唯唯承諾。姥姥很高興,兩手一拍,好,可以開歡迎晚會了,把這瓶奇形怪狀的外國酒帶著,我喝!
接下來的兩天之中真是忙得像隻猴子!公所、議會、學校、史館、農耕、紡織、陶土、木工、建 築、鑄鐵、武器、食糧、畜牧(牛,是財富)、地底礦產(有鑽石,有黃金)、黑犀養殖(幾百頭,大到嚇人),到處都帶我去了。別以為窮鄉僻野,他們有自己的 學校、銀行、郵局、警察,當然也有現代化的醫院,只差沒有軍隊而已。但有些東西他們倒沒有,比如:你可見過世界上什麼小學沒音樂課的嗎?蘇祿小孩子就不上 音樂課!只要不是啞巴,他們一到會說話的年紀,就會唱歌了,個個都是天籟之聲。我跟幾十個戰士們喝酒(樹薯釀的),教他們唱〈望春風〉的調子,才教了三 遍,他們竟然給我掰出一個八部和音還加變奏的巨作,唱得不肯停!
連續三個晚上的營火大會更是熱鬧,廣場中幾百上千人來來去去,小孩,大鳥,猴子,狗。歌唱與 舞蹈延續不斷,不知名的食物裝在木碗裡、樹葉上,一直端過來逼著吃。我知道我吃了山鼠、樹蟲、酸玉米糊、辣蜂蜜、毒蠍子、燉蜥蜴,還有一種怪獸的腦子,以 及翻譯不出來的很多要命東西。不管嘴裡是什麼,我都大喊:Kum-Na-Ndi,好吃!輪流灌我大碗樹薯酒,我也稱讚:Kum-Na-Ndi,好喝!
姥姥滿身披掛,肩上加條毯子坐在軟墊大大高興,把我和酋長拉在身邊,尤漢便坐在身後翻譯,片 刻不離。就這樣吃不停看不停,三個晚上下來,姥姥都是精神奕奕,總是喜歡跟我說很多的話,第三個晚上更命我召集我那幾十人的合唱團,表演八部和音的〈望春 風〉給她聽。尤漢大概是搞不清楚,他非跟姥姥說這首歌是我做的,搖頭也沒用,真不好意思。
三天晚會都到九點鐘解散,因為村民習慣早起,清晨五六點就出門幹活去。但是姥姥一天只睡幾個 小時,她意猶未盡,總是把我和一些長老們拉回家去繼續喝酒聊天,這就又是吃、吃、吃!我說:太辛苦了侍候的人吧?尤漢說不要緊,十好幾位,加上廚房多少個 他不知道,每天都輪三班制,你來了,加個班也是應該。我忍不住跟他開玩笑,南非總統府裡恐怕都沒這麼偉大的陣仗。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竟還去翻譯給姥姥 聽,害她又是手舞足蹈,笑到咳嗽還帶掉眼淚!
姥姥雖然嘴巴漏風,卻能正確叫出我的中文名字,還指著我告訴長老們一個祕密說,Yena(他), 很久的「以前」,也是一位巫師(好多輩子的「以前」吧?),是個好心正直又聰明的人,也許早有淵源,現在從天上飛來探望,所以她很喜歡這個In-ga- ne,小孩子。我說姥姥,我中年人了,也快老了,再不是孩子了。她假裝撇嘴:你有我老嗎?我也假裝撇嘴:你幾歲嘛?不料她竟說:嘿嘿,我忘記了!滿室哄堂 大噱,我又被老婆婆打敗了。
但是幾次三番,姥姥撫著我的胸口,再撫自己胸口說:Si,我們,aban-nga-ne,是好朋友!我每次都恭敬回話:Yebo,是,Ngi-ya-bonga Kak-hu-lu,我深為感謝,深受感動。
姥姥不識字,沒有受過正式教育,但是從小就通靈,長輩們遺失了牛都來找她,十幾歲到山裡頭去 採藥,開始幫村人看病,占卜、驅凶、做法。她自稱有過無以計數的師承,大多在靈界,其中一位就是天神,所以她終其一生不可以受任何人一文錢,只能當義工。 她早逝的丈夫只是個窮困一生的農夫,她卻曾被總統請去諮詢過幾次,照例不能收一文錢。她說:我如果很富有的話,恐怕就會跩得像一隻瞎眼的蝴蝶,還是現在這 樣比較好!但卻又有點不爽:哼,我很窮!
我請示姥姥,作為一個女巫(Witch)與靈媒(Psychic),通常都是二 而為一的嗎?她說外面的世界裡通常都不是。巫,是法術;通靈,是天賦,或是能源。巫也許還能學,但是通靈卻學不來,所以照講這兩者八竿子打不著。可是也難 說,我們這裡的女巫,怎麼個個都通靈,是真是假不曉得,我也納悶這個事情咧!再打個比方,我知道你的「頭」裡面(腦子)有時候「看」到還沒發生的事情,所 以你好奇而來與我相聚。可是你既非女巫,又不是通靈,那你是什麼呢?嘿嘿!
大清早的峭寒,尤漢與我整裝待發,姥姥已經率領眾人在村口送行。我深深鞠躬向她告別:Ngi- aban-nga-ne,ngi-hamba man-je,我的好朋友啊,我現在要走了。姥姥嚴肅的說:Hamba kah-le,你好走,你要回來看我!再次鞠躬,握著她瘦骨嶙峋的手,我承諾:Yebo,Ugogo,Ngi-zo-ku-za,是,祖母,我一定回來。 九十歲過了不多久,Ugogo沒有了,我再也不曾回到蘇祿。
我的「以前」是不是巫師,無從追究;但是我的後來,確曾是一位老巫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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