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2月 08, 2012

自行車
我家原來有輛永久牌自行車,是舅舅在大同煤校上學時我媽給他買的。買的時候就是舊的,他騎了幾年就更破舊了。他分配到晉中當老師走後,我媽就把車子寄放到了老和尚的後大殿,不讓我騎,說我人小,把握不住車子,怕騎到街上出事。怕汽車撞了我,怕我把別人撞了。
初中畢業後的那個假期,我接到了大同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一中離城十里地,又沒有公共汽車。這時候,我媽才說,讓師父把大殿的車子取出來,擦摸擦摸騎去吧。 我說我不要,舊車子閘不靈,容易出事兒,我要騎就騎新的。我媽說閘不靈修修就靈了。我說您不懂的,車子放得年代久長了就鏽了,鏽了就修不好了。我父親說, 鏽了修不好,閘不靈娃娃出了事兒咋辦。我媽說,修不好再說。我父親說,修不好就出事了,到時候你哭也來不及,哪個多哪個少?
我父親這輩子一直沒學過騎自行車。他不會騎,也就不懂得車子的事。我一說他就相信我了。他說:「爹掙錢為啥,不就是為了俺娃花。爹給俺娃買他輛新的。」
那是個苦難年代。車子是緊銷商品,沒個關係不好買。他在大同託了好幾個人可都沒能買到。他只好就在懷仁給我買,那次來信了,說買到了,是一輛綠色的飛鴿 車,二八的,加重的,說等有了順路車就給我捎回來。我心想哪會一下子就有順路車。我給他回信說,太原每天好幾趟到大同的火車,托運回來多方便。我還催他 說,學校就要開學了,可我現在還不會騎,我總得提前學會才行,學會也還得再練練,練得很熟才行。實際上我早就學會騎車了,而且騎得還挺油,根本就不存在什 麼熟練的問題。我是想讓他快快把車子托運回來,才這麼說。
在我的一催再催下,他把車子給弄回來了。可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不是給托運回來的,他是一步一步地推著,一步一步地推了八十多里,給推回來的。
那天的半夜,我正睡得香,聽我媽說,「招人,好像是叫咱們。」她拉著了燈,聽聽,就是有人在敲廟門,就敲就喊招人。聲音很是微弱。我媽說半夜三更的這是誰,她就穿好衣服去開門。
我的天哪,是我的父親。
我媽把他扶進家,他一屁股給跌坐在地下。我趕快跳下地去扶他,他不讓動,擺著手說:「緩緩。讓爹緩緩。」又伸手說:「給爹倒口水。」我拿起暖水瓶,他擺手說:「冷水。拿瓢。」我給從水甕裡舀出多半瓢,他捧著瓢,一口氣把半瓢水喝了個光。
他坐在地下一動不想動。我站在那裡陪著他。
他的灰襯衣讓汗水浸透了,上面又沾滿著泥土。
褲腿挽起著,也全是泥。
他說是為了截近,淌著水過的十里河,可過河的時候,把腳給崴了。他這硬是一拐一拐地又走了十里路,拐回了家。
他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汗水把臉上的土灰刮得一道道的,連眼角嘴角都是泥。嘴角好像還有血。
人們都知道,不會騎車的人,推車子會更費事。走個三五里還好說,可他這不是三五里,也不是三十五里,是八十里。空手步行八十里那也是不敢想的事,況且他還 推著個車子。他從一大早就開始走了,我算了算,整整走了十九個小時。而最後這十里路還是忍著飢渴,拐著瘸腿,咬緊牙關,走的。看看他那兩嘴角的血,就知道 他是經受了多麼巨大的痛苦。看著他那大口大口喝涼水的樣子,看著他那極度疲憊的樣子,我心疼極了。我不住地「唉,唉」嘆著氣,我強忍著,沒讓淚水流下來。
緩了好大一陣,他才讓我去扶他。我伺候著他洗了臉,換了衣裳。他讓我給腳盆添上暖瓶的水,他靠著炕廂坐著搧火板凳,燙腳。
我問他為啥不托運,他說他到懷仁火車站打問了,托運得半個月以後才到,「可我怕誤了俺娃學車。多學半個月跟少學半個月,那就是不一樣。」
聽了這話,我的心一緊,像有刀子在扎,像是有鞭子在抽。
父親看出了我的情緒,笑著給打岔說:「過河時把車子弄泥了,你出院把它擦擦。」
當我擦完車子進了家,我媽也正好給他把飯做熟了,可父親他卻腳泡在水盆裡,坐著小板凳,身子靠著炕廂,就那麼的給睡著了。
吃飯時,父親見我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反而給我說開導的話:「這有啥。爹緩上兩天就好了。可這樣俺娃就能早學半個月車。就能學得熟熟的,路上不出事兒。那爹就放心。爹受點苦值得。」
父親越是這樣說我心裡越是難過。
我真後悔。我真後悔說舊車修不好,讓父親買新的;我真後悔催他趕快給我托運回來;我真後悔哄他說我還不會騎。他就是因為怕我學的時間短學不好,他就是為了我能多學半個月,才沒托運,才這麼急著給我往回推,受了這麼大的苦。步行八十里往回推。
我真後悔,真後悔!

【2012/01/1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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