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3月 28, 2012
遍地豬爛趴
遍地豬爛趴
【聯合報╱唐捐】
2012.03.28 03:16 am
夏日的田野蒸騰著農作物的香氣。甘蔗花甜甜地開,沉重的芒果痛擊著土地。被棄養的豬們在這裡,盲目地翻尋著食物,推倒玉米,踩爛番薯田……
圖/達姆
南無佛陀耶。南無達摩耶。南無僧伽耶。南無十方諸佛。南無諸菩薩摩訶薩。南無諸聖僧。南無咒師。(沙羅佉。沙羅佉。沙羅佉。夢多難鬼。阿佉尼鬼。尼佉尸鬼。阿佉那鬼。波羅尼鬼。阿毗羅鬼。波提梨鬼。)疾去。疾去。莫得久住。
──《佛說卻溫黃神咒經》
1
神仙一樣幸福的豬們,而今並不幸福。
瘟毒像是此間最根深柢固的民謠,流傳於牠們的眼耳鼻舌脾肺肝膽。原本像是人類的指甲一樣緊緊契連於身體的豬蹄,而今竟像阿瘦皮鞋一樣,紛紛脫落下來。
脫蹄之豬歪歪斜斜地躺在溷裡,並不像脫鞋之人上床那樣理所當然。作為豬,被人吃掉可是無限的光榮,通過進入人身的儀式,牠們贖盡罪孽,預約了轉世為人的可能。人類的胃腸就像是豬的子宮,繁花盛開,眾香競萌,在那裡被消化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如果變成鬼之後,還能的話,真想在那裡投注一道最強的鬼液啊)。即使肉變成大便,血變成小便,被排泄出來,也有一種生命升級的驕傲與快爽。
但如今是。被斷絕囉。豬、的、未、來。被斷,絕囉。
曾經那麼擁護豬肉的人們,如今都說:「好惡心喔。」
開啟無量轉世契機的宰豬大師兼人民喉舌鄉民代表會副主席,別號「宰我」(以下有時簡稱「我」),廢然頹坐在開膛剖腹且懸空吊掛的豬隻之間。四邊散布著豬腸豬肝豬心豬爛趴,這些曾經令人神氣清爽而今竟然爽不起來。金碧輝煌,光彩絢麗,在我看來,屠刀就是一把萬能鑰匙,打開一口一口活潑潑血淋淋而且吱吱叫的皮箱,許多珍珠瑪瑙翡翠鑽石便從中傾洩出來,散落一地,如今卻無人撿拾,留在這裡發黑、發臭、發爛。宰豬大師──我,看著周遭這些赤裸的豬隻,感覺牠們像是石壁上的佛雕,泯唇微笑,若有所悟。
宰我於是放下屠刀,立地而成為聖神仙佛的法器。宰氏豬肉店現在叫作曾文渡劫堂,堂上端坐著一尊頭好壯壯的神像──天蓬大元帥淨壇使者豬府王爺是也。靈香乍爇,法界蒙薰,那一把住滿無數豬靈的屠刀,霎時化作降魔伏妖的戰斧,往赤裸的背部反覆劈擊。血,我好喜歡流血,血是人間靈藥,天上聖書,血是最美的音樂。血,我好喜歡流血,白豬流完黑豬流,公豬流完母豬流,統統流完換我流。血,我好喜歡流血,流了之後就會注滿神佛的靈氣,法力無邊,生機蓬勃。
2
夏日的田野蒸騰著農作物的香氣。甘蔗花甜甜地開,沉重的芒果痛擊著土地。被棄養的豬們在這裡,盲目地翻尋著食物,推倒玉米,踩爛番薯田。疫毒以更為綿密的力量,隨著病豬們四界流浪。
豬嬰的死屍三三兩兩,五五六六(不是亂唱亂跳的那一隊啦),漂浮在溫柔的曾文溪上。
原本瘦弱無奶的身體,如今腫脹如汽球。
嚴密而有系統的撲殺如火如荼地展開了。軍營裡的善男子們被召喚出來,進行他們保家衛民的任務。在新聞記者焦灼的鏡頭之下,那些初初發育成熟而時時蓄滿精液的兵士,三五成群,生硬地包圍、捕捉、壓制一隻脫蹄之豬,然後怯怯地將他那一根,那一根毒針插入裸豬的身體,在牠的裡面發射。但這個時候男子們想到的竟是女體,這種情況使他們憂心,不知道下次看到女體時,會不會浮現裸豬的畫面?
軍車載滿發黑的豬屍,填入巨大的壕坑。而僥倖逃脫的豬們則繼續在河邊四界流竄,熱心的農民們手拿鋤頭鐮刀加以擊殺,英勇的孩童也學著父兄,用石頭投擲過街之豬。野狗則稟持著牠們為人所讚賞的道德勇氣,合力來圍捕,然後拖著彩帶一樣的豬腸遊走市集。
豬並不怕死,但遺願未了,牠們還在伺機成為豬肉。
二兵A提出一個問題:「豬頭皮是做什麼的呢?嘻嘻。」
二兵B:「切成小菜配酒。」
二兵C:「他會唱歌。」
二兵A自答:「錯錯。是用來把豬腦袋包起來的啊!哈哈。」
這樣說來,所謂豬,其實就是用來把豬肉、豬心、豬血、豬肝包裝起來的一種容器吧。那麼人皮裡面包藏的,宰我想,究竟又是什麼呢?是團結奮發邁向成功之路,還是喜怒哀樂愛惡慾,或者肝膽脾胃食物排泄物?其實,人和豬之間完全不存在本質上的差異,只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吃者曰人,被吃曰豬,如此而已!
疫病漸漸平息。但埋在地底的豬們,進入人體的願望依然強烈。牠們化作一種養分,浸淫於土壤與溝渠之間,慢慢被蔬菜稻米所吸收。據說,某些地方居然出現了豬形的冬瓜哩。是的,腐爛的豬們終於通過菜穀,如願回到人類的胃腸。
於是鄉鎮裡忽然開始流行一種可以致死的腸胃病,其徵候是舌根手部起著粉桃的紅疹,特別在嬰孩身上發生。白色的布蓋在死嬰的臉上,黑色的恐怖籠罩在成人的心裡,世界的秩序似乎就要崩毀。這可怕的病毒從何而來?人們很難不想起地底的死豬。
喜歡流血的宰我,知道這是義士流血的時刻。大地積累的濃稠的惡業,必將無法輕意地散去。綿密的下水道把夢魘帶向逆來順受的溪流,四通八通的溝渠把看似甜蜜的溪水送入稻田。但即使人們可以輕易將豬糞洩入聖潔的曾文溪,但那裡畢竟不是腔腸肛門,無法泄盡他們體內的罪孽。
除非流血。用新血洗刷舊血。
乩童宰我把月眉斧刺向自己的背部,血嘩啦地打開,如美好的泉源。一股巨大的震顫久久盤旋於我的心肺與膀胱之間,爽,然後鹹濕之意爬滿他的身體。有人口含神祕的酒汁或咒水,噴向傷口,逼我走向一種崇高的時刻──啊,這就叫作鬼神之際吧。
搖頭,雙睪隨之相撞,手足顫顫。
我是激動的大地痙攣的河流,直欲甩去滿腔的憤懣,我是抒情的詩人神奇的舞者,用月眉斧在背上書寫。
3
這一年的秋天,甘蔗花開得特別燦爛。
美麗而溫柔的曾文溪繼續向西奔流,人們又回復一種美滿的生活。埋著無數豬骸的土地又再長出翠綠的樹苗。情人結褵,死者出殯,嬰兒誕生。可悲的可憫的可恨的仰世界俯世界側世界,又在醞釀她新穎的疾病。
餿水糞坑應猶在,只是豬顏改。
豬稠裡又傳來嘖嘖吮食的聲音,不知道哪裡來投胎的肥美的豬仔,又在這裡快樂地飲食、交配、排泄。於是凌晨時分再度傳來吱吱慘吱吱慘的聲音,人們重新習慣這些殺戮與哀號,續繼安睡,或者起身與他們的合法的性伴侶交配,等待明早去買一斤新鮮的豬肉供高堂父母或低堂兒女享用。只有從前的屠豬大師,今日的神明愛將,四分埔有名聲六分埔蓋出名的宰我不能安眠。
白日裡我看到疾駛的載豬卡車行過市集。驚訝地看見一張張不同的人臉在豬的耳目之間若隱若現,這樣說來,有關「豬頭皮是用來把豬頭包起來」的說法,其實並不正確。那裡面,包蘊著遠比常識更為深刻的東西吧。
豬是菩薩。豬是赴湯蹈火的聖女。豬是流盡寶血的基督。
看著那麼潔白無辜的肉體,我忽然生起了大歡喜。我夢見自己化為飼料,通過一種單純有力的咀嚼,進入彎曲而華麗的腸道,持續分解、融合、變質。精氣魂魄被豬體深深地吸收,血肉化作糞便,排放出來。啊,我終於體會到,身為一隻豬,才能享有的美麗與哀愁。
【2012/03/2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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