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文學獎短篇小說三獎/7歲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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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屆宗教文學獎短篇小說三獎
故事乍看之下,讓人以為是媽媽得癌症做化療導致主角悲傷童年的老梗,但作者在如此短的篇幅裡把一切翻轉。媽媽痊癒、回來了,一剎那又過完了一個正常母親該過的一生,經歷生老病死……這篇小說在敘事上的形上飛躍,是本次參賽作品中最強大的。──駱以軍
這次母親真的走了。 我意識到這一點,如同收到一封遲了幾十年才送來的信件,但我一直都沒望見遞來生死之信的郵差的臉,還是,那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七歲那一年我上小學,母親進了醫院,是癌症。 理解細節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還太困難,我只記得第一天去上學,媽媽特地牽我走路到學校,我們興高采烈的大力搖擺著,還一邊唱著改編的兒歌:「走、走、走走 走,我們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一同去上學……」當她放開我的手,讓我走進新教室裡,我一點也不害怕,還大方的轉過身向她揮揮手說:「馬麻掰擺。」 第二天,當我起床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家裡,是爸爸騎著摩托車載我去學校的,下午放學後,爸爸帶我到外頭吃了一碗滷肉飯,然後我們就到醫院看媽媽。她睡 著,還戴著口罩,薄得像紙的口罩隨著媽媽的呼吸迅速地黏附又膨脹著,我本能的去握她的手,她沒有醒來,但將我的手握緊了。 沒多久,媽媽就出院了;沒多久,媽媽又住院了……小學第一年的記憶片段是母親不斷出入醫院的情景:爸爸總會在前一天熟練的收好媽媽的衣物和用品,通常是吃 完晚飯後,慣常用的是一只旅行社送的袋子,黑底黃邊,還寫著某某旅行社。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爸爸走來走去的身影常常擋住我的畫面,他每走過一次,我就 「哎喲」的抗議一次,看完電視,爸爸也把袋子裝得很鼓,他會用力的把東西壓進去,再拉緊袋口,把拉鍊拉上,我常常呆呆的看著這畫面,然後,媽媽就會有好幾 天不在家裡。 爸爸要工作,又要去醫院照顧媽媽,他常常把我寄在教會的陳阿姨家裡,阿姨家有三個小孩,都比我大,我在他們家吃飯,有時候爸爸晚上會來接我,有時候我就在 他們家睡覺。每一次爸爸帶我去陳阿姨家,把我的手交給陳阿姨的時候,阿姨說「跟把拔說掰擺」時,我會故意裝成像嬰兒一樣聽不懂,眼睛直盯著某一點。那段日 子我沒來由的討厭陳阿姨,故意跟她說我不吃這個、不吃那個,下次她煮了別的,我又大聲的說我不吃這個、不吃那個。在她三個孩子面前,陳阿姨是偏愛我的,她 從不為自己的孩子讀睡前故事,知道媽媽都會這麼做,她也為我做,戲劇性的念著故事。 「洛克五歲的時候,有一天他的媽媽開車載著他,經過一條鄉間的小路,那時候洛克正悠閒的睡在前座,他的腳還舒服地放在媽媽的大腿上呢!可是,沒想到……路 上竟然有個坑洞,他們的車子滑出路面,往路邊滑出去,所以車子的右前輪就凹陷了!……他的媽媽很怕整個車子都翻覆,所以媽媽趕緊用力的踩油門,而且把方向 盤轉向左邊,想要把車子再開回馬路上。車子繼續搖搖晃晃……不小心,就掉進了山谷!那個時候,媽媽抱住了洛克,所以,洛克一點傷都沒有,他的媽媽卻受了很 嚴重的傷……」 有一次媽媽劇烈嘔吐,那個聲音像水管不通一樣窟窿窟窿好大聲,我聽見她在浴室一直嘔吐的聲音,爸爸進去幫她拍背,擦嘔吐物,我不敢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聽 著,也不敢離開。我擔心之後是不是就要一直住在陳阿姨家裡,她的小孩有一次推我,說:「這不是你家,你回去啦!」陳阿姨立刻很兇地拿棍子狠狠打他,那棍子 好像也打在我心裡,可是我不能哭,我羨慕他可以哭得那麼大聲。 每個星期日,媽媽還是要去教會,她自己帶了一個記憶枕和薄被去,常常聽講道聽到一半,就窩在角落睡了。上主日學的我常常溜出教室看媽媽,如果她睡了,我就 會拿著玩具車也躺在她身邊,一邊和她頭挨著頭,一邊拿著玩具車撞來撞去,發出「咻──砰、咻──砰」的聲音,閉著眼睛的媽媽會伸出手來摸摸我的頭,我立刻 轉過頭去問好幾聲:「馬麻妳醒囉?」她沒有回應我,我又繼續和她頭挨著頭玩玩具車。 「洛克告訴媽媽:『媽咪,我會帶妳出去。』他從媽媽的身體下面爬了出來,從車窗裡爬出了車子,而且努力的拉媽媽的手,也想要把媽媽拉出車子,可是媽媽受的 傷太重了,媽媽已經快昏過去了,她小聲的對洛克說:『讓媽媽睡一下吧!』可是洛克卻很大聲的對媽媽叫:『媽咪,妳要撐住,千萬不可以睡著啊!』接著,洛克 又爬進車子裡,用力的把媽媽推出車子,可是,媽媽還是沒有力氣走路,所以,洛克就這樣慢慢的推、慢慢的推著媽媽。因為洛克很小,他才五歲,所以推得很慢, 像蝸牛一樣,把媽媽推到馬路上。不但如此,洛克還一直鼓勵媽媽喔!他一直告訴媽媽:『媽咪加油!媽咪加油!』」 陳阿姨的小孩有一次帶我到廁所,幫我把頭髮沾得好溼,然後把我的頭髮刷成最流行的刺蝟頭,我頂著溼漉漉的一顆頭去給媽媽看,她罕見的微怒了,皺著眉頭,一 連抽好多張衛生紙幫我把頭髮擦乾,動作有點粗魯,聲音高好幾分貝:「等一下感冒怎麼辦?」我竟然因為媽媽生氣的樣子笑得好開心,因為她變成了平常的媽媽, 愛生氣愛罵人。 「當他們終於爬到馬路邊的時候,天整個都黑了,小小的洛克開始揮舞著雙手,對著路上開過去的車子大喊:『停下來!請停下來!』後來,終於有一輛車子的燈照到洛克停下來了,洛克哭著對那個人說:『請帶我媽咪到醫院!』」 那一年,我和母親之間彷彿重新接上一條隱形的臍帶,我呼吸著她的呼吸,吃著她吃的東西,嘔吐著她的嘔吐,睡著她的睡眠,夢著她的夢,笑著她的笑,哭著她的哭。 「後來,洛克的英勇事蹟變成了大新聞,很多記者都來採訪他喔!而且,他的媽媽還說:『是洛克救了我。』亞亞是不是也想要跟洛克一樣救媽媽啊?阿姨講這個故事,就是要鼓勵亞亞,也要跟洛克一樣勇敢好不好?」 在棉被裡的我點點頭,阿姨對我笑了,還摸摸我的頭說:「亞亞好棒喔!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阿姨關了房間的燈,黑暗立刻像一張布一樣蓋住了我,阿姨不知道我會怕黑,可是我不敢告訴她,我不能像洛克一樣,在黑漆漆的馬路旁邊揮手攔車,救媽媽。 如果我可以和洛克一樣勇敢…… 我在黑暗中不斷練習睜眼睛和閉眼睛,那一夜,對死亡的恐懼勝過對黑暗的恐懼。 ● 後來母親神蹟式的痊癒了,醫生說在她身上再找不到癌細胞。 隨著她病好,那一條隱形臍帶又自動的脫落、乾癟,黑黑的落進時間的流沙,被生活所吞噬。我成年離家工作,她就和父親活在老家,活在我逢年過節的探望裡。我 和她,越來越沒話講。難得回家,也是窩在房間開筆電上網,她常常進來我房間轉,念我衣服亂丟,又問我吃了沒,要吃什麼?吃蘿蔔糕跟發糕好不好?有一年,我 大概是悲慘的失戀吧,除夕前一天就對她發洩式的大吼:「妳煩不煩啊?妳出去我的房間好不好?不要我難得回來也沒有清靜!」我把筆電甩上肩出門,每天早上就 到老家附近的星巴克報到,喝每日咖啡用無線上網,一個人安安靜靜過了春節,離開老家。 和母親的相處怎麼變成複製貼上的動作,千篇一律。她的生命延長,我的生命長大,從她而來的臍帶乾癟癟地黏著,被我廣如世界地圖般的腳印踩得更扁、更扁。 只是死亡的藤蔓沒有絞死她,生命的痕跡卻這樣狠狠的刻她,迅速而毫不留情,我為告別式挑選一些照片,稀奇的是,母親是怎麼變老的,我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病好之後,她的頭髮漸漸長出來,什麼時候變白的?她什麼時候長出皺紋的?什麼時候站在我身邊變得那麼小?記憶的抽屜再怎麼翻箱倒櫃,失去的終究是失去。時 空的相機在七歲那一年異常清晰,而後卻失焦得離譜,拍出了成千上百萬張模糊重疊的照片,一張也看不清楚,連對照也無法。 去教會的途中,經過一棵麵包樹,我開始想念母親。 小學校園外種了幾棵麵包樹,記得是秋天的風掃落了兩片葉子,我興奮的撿起來,媽媽騎摩托車,後座載著我,我拿著兩片葉子的葉柄,輕輕揮舞著,跟媽媽說: 「媽媽妳看,我在飛耶!」媽媽瞄了瞄後視鏡,說:「真的耶!亞亞在飛耶!」我一路看著麵包樹葉子化成的翅膀在風中微微翻飛著,停不住飛翔,直到回家前,媽 媽騎上了紅磚道的階梯,摩托車震一下,我立刻丟棄葉子、丟棄了飛翔,把媽媽抱得好緊。 告別式上,詩歌美得如花瓣,父親上台談母親,談得泣不成聲。他和母親的回憶一幕一幕,母親的良善與才德變成特寫鏡頭,放大又柔焦地掛在每一個人的耳朵上,她熱心服事,和父親教友一起去短宣,那都是我離家之後的事情了,我一度聽得恍神,又不好意思到外面買一杯咖啡。 母親的手交疊放在胸口,當我們把一朵又一朵的花放在母親身邊,鋪滿了她小小的身軀之後,蓋上棺木,她就要被送去火化,我刻意跟在隊伍的最後頭,一路上詩歌領著,悠悠揚揚。 當我看著熊熊火焰,心想燒盡的是她的身體,還是這幾十年忽而一過的歲月?清晰的燒成灰燼,灰燼燒盡了還剩下什麼?可是為什麼它原就是一堆飛散的灰燼?如果七歲那一年,媽媽就死了,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死亡的藤蔓沒有絞死她,那麼究竟是什麼絞死了什麼? 又乾又黑掛了幾十年的臍帶終於斷了,我突然崩潰,在母親即將變成灰燼之前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好痛苦……我的眼淚噴落在西裝的領口,不知道是為了七歲的我而哭泣,還是為了如今的我。 ●詳細決審記錄刊於聯合新聞網閱讀藝文「文學獎大賞──宗教文學獎」專區:http://mag.udn.com/mag/reading/itempage.jsp?f_SUB_ID=3865
【2012/03/0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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