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2月 25, 2012

新生食堂


圖/王春子
日子過得快,一轉眼,父親過世已經五十年了。 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我才十二歲,正準備初中入學考試,由於是么兒,家人呵護備至,不准到醫院探視,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那天我照常上學,準時放學,還沒 到家,醫院已傳來消息,說他走了。隨後,大棺放在廳裡,遺體墊著冰塊,每天看著他臉色灰白的躺在那裡,心裡就一陣絞痛,直到有一天,忙亂過後,在哭號聲和 管樂聲中,把他送上了山頭。回到家,劃了一根火柴,把麻衣孝服和草鞋都燒了,暗紅的火焰閃爍搖曳,照著周遭的影物時明時暗,生離死別如夢似幻,最後全化成 灰燼,屋子開始變得空空蕩蕩,人聲再嘈雜,也覺得缺了什麼似的,空虛滲透到生活的每個角落,好一段日子過後,心裡才又漸漸的踏實起來。
十二歲是個懵懂的年紀,對父親的印象,有些部分鮮明,有些則模模糊糊,畢竟過了半個世紀。早些年,曾追憶他走過的痕跡,想拼湊一個完整的輪廓,了解從小就 離開我的至親。但總覺得拼圖裡,這兒缺一塊,那裡少一角,無法完整,隨著年歲漸長,慢慢想通其中的環節,才點點滴滴地清理出頭緒來。
父親是明治41年,西元1907年,日本人記憶中的黃金時代,在台中棟東下堡490番地出生的。這塊祖厝,由六房族親共有,可惜祖父早逝,孤兒寡婦看盡族 親的臉色。一個冬天的夜晚,祖母連同父親、二叔、二姑,還有襁褓中的三姑被趕出門,祖厝被霸占了。祖母出外打零工,父親替附近農家看牛,日子還是過不下 去,祖母只好帶著孩子改嫁。父親則保留原姓,單獨出外謀生,延續了祖父家的香火。祖母改嫁的坎坷,父親從未提及,倒是那段看牛的經歷,家人常常談到,畢竟 十二歲的孩子看管十幾頭牛,並不容易。
後來,父親跑去學廚,從此在這行掙飯吃。據說十六歲時,就在大酒家的廚房獨當一面,想來廚藝相當出色。一次,有個紅牌酒女到廚房偷吃東西,臨走未將砧板清 理乾淨,被父親說了一頓,酒女心有不甘,向老闆告狀,以去留相爭,結果父親被辭退,覺得萬分委屈,可是老闆的話,卻讓他終身受用,老闆說:好廚師容易找, 但紅牌酒女難得,而且醉翁之意不在酒,當然是你走,她留下。父親沒機會讀書,這個教訓讓他學會從更高的角度,來看是非對錯和利害關係,幾十年後,還常拿這 個例子,來開導店裡的夥計。父親離職後,很快找到工作,仍然在酒家掌廚,而且和新東家相處融洽,母親提到這段過去,總是似笑非笑地調侃:老闆娘對他很好 哩!原來老闆娘是孀居少婦,據說頗有姿色,對父親也有好感。父親聽了,總是不作聲,繼續剁著砧板上的肉,好像事不關己,到底為何好事難諧,大人不說,小孩 不敢多問,這段軼聞怕是父親一生難得的甜蜜回憶!
父親的大廚生涯,沿著縱貫線往南移動,從台中、斗六、西螺,輾轉到了嘉義,大部分時間在酒家掌廚,空檔的時候,就和朋友搭檔辦桌,攢了一些錢,選在嘉義落 腳,開了一家叫「柳屋」(YANAGIYA)的料理店,這是父親的創業代表作。當時他三十歲左右,意氣風發,是一生的黃金時期,因此,YANAGIYA這 樣,YANAGIYA那樣,常被家人掛在嘴上。YANAGIYA成功後,父親又在旁邊頂了一個店面,開起冰果室,在咖啡店還沒出現的年代,這是青少年社交 休閒的重要場所。從此,父親有了兩家店鋪,當大部分學童的便當是菜脯和番薯簽時,大姊的便當已經餐餐有魚有肉了。
餐廳和冰果室的生意蒸蒸日上,父親又在附近開了一家三層樓的旅館,取名「青山」。當時嘉義的民房都是平房或兩層樓,最高只有三層,三層樓就算百萬富翁。每 當華燈初上、火車進站時,服務生便踩著木屐,穿著印有店徽的制服,手上提著「青山」的燈籠,在車站前「哦嗨唷」、「哦嗨唷」的鞠躬攬客,把客人從車站引到 「青山」。
旅館生意順風順水,父親信心勃勃打算擴大經營,買下附近幾個店面,怎知日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美軍開始轟炸台灣,三家店鋪付之一炬。大戰結束 後,日本人走了,保險公司垮了,兩萬日圓的保單,無人理賠。而父親真金白銀頂下的店鋪,戰後要接收時,竟跑出另一批地主,宣稱他們擁有真正的產權。原來父 親只買到使用權,沒有土地產權,當時大家都這麼交易,誰知道日本人會垮?在那個改朝換代、太陽旗變成滿地紅的亂世,有冤無處訴,父親幼時橫逆,努力半生掙 下的家業,化為烏有,唯有重新來過。旅館大亨淪為街頭小販,每天在家裡蒸好粽子,由大姊和二姊挑到火車站附近叫賣。
雖然命運如此殘酷,際遇如此難堪,父親還是很快站起來,大約三、四年後,又在火車站附近租了一個店面,開起餐廳,取名「新生食堂」。當時鐵路是全島的主動 脈,無論到阿里山賞櫻,去關仔嶺洗溫泉,都得經過嘉義。餐廳生意日隆,房租從每個月兩斗米漲到兩石米,足足翻了十倍,房東猶眼紅難平,剛好附近有人回澎湖 養老,父親就頂下這家店,從此「新生」不再寄人籬下,三十多坪的店面,全盛時期,用了十幾個夥計,盛飯時必須排隊。大姊、二姊年齡較長,全程經歷了父親五 次開店的輝煌歲月,見證了父親從一無所有,到買屋置產,戰後破產,最後又從谷底翻身的起落。
仔細想來,父親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經商開店,無一次不成功。他個子中等,挺個小小的鮪魚肚,待人和氣,家裡的夥計人前人後稱他「頭仔」。儘管當時年紀 小,仍聽得出語氣帶著尊敬和親切。「新生」動土施工時,旁邊有個窄巷,鄰居陳情希望我們不要把地蓋滿,讓他們難以出入,父親欣然同意,自動將地基退後一 尺,為了這件事,個性剛烈的母親每每嘲笑他老實、怕事。母親從小失去怙恃,命運坎坷,二十一歲就毅然掙脫了婚姻的枷鎖,到都市追求新生活,不幸的遭遇讓她 相信,唯有昂然對抗命運,才能得到幸福。她心目中的男人,是那種敢拿刀搏命、血濺街頭的好漢,不是像父親這樣,時時將家庭置於首位,做事瞻前顧後,總擔心 兩腿一伸,家小就會斷糧的小男人。不知這個飽經憂患的男人,如果缺乏世故的謹慎,怎能在人生路上,無論環境多惡劣,總給家人提供一天三餐,還要為五個弟弟 妹妹張羅終身大事。
母親受囿於性格和遭遇,直到父親過世,大廈的梁柱傾倒,才發覺一生受一個堅毅的男人呵護包容,父親終其一生被妻子視為懦弱,在婚姻生活中委曲求全,為了照顧繁瑣的生意,選擇不和剛烈的母親糾纏,默默忍受一切,為了家庭吃盡苦頭,可以說是他人生最大的遺憾。
這個終年在廚房,頂著油煙忙進忙出的男人,印象中,只有兩次讓母親覺得像個漢子。一是烽火連天時,將妻小疏散到大潭,自己拿著木劍死守「青山」,雖然旅館 終究被戰火夷平,父親不得已撤守,從暗街仔走到埤仔頭,跌跌撞撞,走走停停,三天三夜踉踉蹌蹌趕到大潭,一家數口相擁而泣。另一次,是大哥大學聯考考上第 一志願,父親特別帶他回祖厝探親,頂著光頭貌似三島由紀夫的大哥,由老父陪同,逢人就叫叔叔伯伯。帶著爭氣的兒子,看著寒傖地擠在490番地的親族們,儘 管祖厝仍被霸占,父親想必有衣錦還鄉的快慰,回到嘉義,淡淡的說給母親聽。
父親終生勞苦,經年繫著圍裙,拿著菜刀在砧板上剁東西。他每天十點起來,檢視當天食材後,便到市場補貨,下午休息兩個小時,四點多時,總會騎著單車,帶著 年幼的我到文化戲院看布袋戲,再到西市吃一碗肉羹,吃完肉羹,爺倆的休閒活動結束,父親回到店裡,要從五、六點的晚市,一直忙到半夜一兩點鐘收檔。一年到 頭,只有大年初一公休一天。那天,他必換上整齊乾淨的衣服,帶著我到各寺廟祈福,順便添點香油錢,感謝神明保佑。
廚房的工作繁瑣累人,在冰箱、冷氣機、瓦斯爐還沒問世的時代,尤其如此,所有的食材都要自己準備、自己調理,飯要一鍋一鍋煮、魚丸要一個一個捏、香腸要一 條一條灌、殺雞宰鴨剖活魚全都自己來。「新生」每天營業二十小時,早、午、晚餐到消夜,全部包辦,而且文市、武市來者不拒,外賣內用統統都做。文市指專程 來享受佳肴的老饕,武市是填飽肚子就要上路的散客。半夜兩點父親收檔,清晨六點左右,母親就接手開店,早市、午市由她負責,一早就有趕路的客人,或是搭夜 車進站的顧客,店裡供應稀飯、醬菜和定食等簡單食物,附近旅館也習慣打電話來叫外賣,食物就裝在一個木製的長方形提盒裡,上頭附有木條把手,夥計們騎著單 車,另一隻手提著食盒送到旅館。還有一種食盒,也是長方形的,只有蓋子沒有把手,送達時,必須扛在肩上,用手扶著,就像特技表演。
許多商家的老闆欣賞父親的手藝,經常三五結夥來打牙祭,或是預訂一桌酒席,由店裡送達。此外,店裡還承接旅行團的便當,大部分是上山賞櫻的客人,接到這樣 的訂單,家裡馬上進入一級戰備,門板拆下來,下面墊著磚頭搭成工作檯,竹片便當盒一只只撐開,先填上白飯,再逐一加上滷肉、荷包蛋、魚板、醃蘿蔔片、一小 撮青菜等,一會兒工夫,五顏六色的便當就告完成,看得我目瞪口呆。
這樣繁瑣的工作,讓母親苦不堪言,終日操勞,腿上滿是靜脈瘤,整天黑頭黑面,日日都詛咒,下輩子絕不再幹這一行。父親卻默默忍受一切,印象中的他,無論多 累,總是掛著笑容,耐心招呼客人點菜,沉穩地發落後續的工作,人前人後少有抱怨。同行的生意,有的是兄弟日夜輪班,有的過年休個五、六天,有的則是累了, 就歇息釣魚去,像父親這樣的拚命三郎,在車站附近絕無僅有。長年拚搏的結果,健康付出了代價。有一天下午,父親昏倒在廚房裡,診斷出是高血壓、腦溢血,也 就是中了風,當時是絕症。昏倒過後,便經常流鼻血,身體每下愈況,中間好過一兩個月,他又回到悶熱的廚房,然後再度昏倒,從此躺在病床,再也沒起來過。
武士在沙場戰死,廚師在廚房累死,父親剛烈的走完他勞苦的一生,家裡的師傅背著他的遺體,從醫院徒步四公里回家,日後想起總是鼻酸。祖父早逝時,父親只有十歲,父親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想到一生勞碌,竟會步上祖父後塵,留下未成年的幼子,一定也是萬般不捨!
父親過世後,母親接掌生意,才知道當家不易,時時捉襟見肘。「新生」在兩年後賣給別人,全家從市區搬到郊外,靠著賣屋剩下的微薄積蓄,節約度日,從此家道 中落,再沒機會如父親生前那樣,三、五年就看中一家店面,翻身再起。每次路過「新生」舊址,看到新東家忙進忙出,就浮起父親繫著圍裙在爐前操勞的身影;但 周遭已經變了樣,先是高速公路興起,鐵路沒落了,接著高鐵通車,人潮往另一個方向流動,車站再沒以前熱鬧,黃色的大樓在歲月的摧殘下,顯得疲憊而蒼白。兄 弟姊妹也各奔西東,而且如母親生前所咒,再沒人從事飲食業。只有喜歡烹飪的妻,每次費盡心思調理出佳肴,香噴噴的端上桌時,都會嘻嘻的笑問我:她的廚藝比 起公公,誰比較高明?我總是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2010/09/1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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