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2月 25, 2012

母親的哭聲
賴瑞卿/聯合報
熬一鍋蘿蔔排骨湯,放幾粒魚丸,再撒少許芫荽,這是她冬天的最愛。夏天,則喜歡用綠竹筍煲水,也不放其他配料,就這樣清清淡淡煲出甜味來。很難想像像她這樣性烈如火而又愛憎分明的人,竟一輩子鍾愛這兩樣簡單清澈的食物……
氣象報告說:入冬以來,最強的寒流來襲,氣溫將降到九度。雖然窗外還是冬陽高照,可逐漸逼來的寒氣,卻把蘿蔔的價格壓了下去。
原 先五十塊一斤,個個刷洗得白白亮亮,純潔如玉,連著碧綠的莖葉,直挺挺立在菜攤顯著的位置,像故宮的翠玉白菜。如今降到十塊錢一斤,在攤上橫七豎八擺放, 畏畏縮縮躺在卑微的角落,個個拖泥帶土,皮開肉綻,還長滿鬚根,像街頭流浪多時的醉漢。不過經常下廚的人都知道,這是蘿蔔最當造的季節,天氣已經夠冷,這 些滿臉風霜塵土的傢伙,內裡可是實實在在,絕不會剖開一看,發現肉是鬆的,燉了半天也難下嚥的空心蘿蔔。
記得母親在世時,這個季節最喜歡用小炭爐,熬一鍋蘿蔔排骨湯,放幾粒魚丸,再撒少許芫荽,這是她冬天的最愛。夏天,則喜歡用綠竹筍煲水,也不放其他配料,就這樣清清淡淡煲出甜味來。很難想像像她這樣性烈如火而又愛憎分明的人,竟一輩子鍾愛這兩樣簡單清澈的食物。
印 象中,母親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幾乎沒有一天不發脾氣,沒有一刻不打罵孩子。家裡夥計幹活不俐落,孩子們調皮搗蛋,與父親嘔氣,或者工作太累,樣樣不 如意的事,都能讓她失控發飆。家裡上上下下,都對她畏懼三分,包括父親。父親是溫和內斂的人,白手起家開過餐廳、旅館,曾經有過三家店鋪,包括一幢三層樓 高的旅館,可惜都毀於戰火,戰後破產重新來過,開了一家小餐廳「新生食堂」。店裡生意興隆,但廚房工作瑣碎辛苦,樣樣都得親力親為,沒有多餘的力氣和母親 糾纏,對於暴躁的母親,父親往往選擇沉默;即便如此,母親總能從他的寬容中找到空隙,乒乒乓乓的發作,先是厲言相向,接著摔碗丟筷,然後動手動腳,有時拿 酒瓶砸父親的頭,也曾想用石灰撒他的眼,幸虧被夥計攔下。驚天動地鬧過之後,母親就拎起包袱,拉著我的手說:阿母帶你出去玩。相偕走到對面的車站,搭車到 台中。
年幼的我,有一陣子,三天兩頭就被帶到台中,渾不知家裡已然兵荒馬亂,總是興沖沖跟著她上了火車。一上車,就挑靠窗的 位子,跪站在位子上看著沿路的景色,火車哐哐起動,沿途的稻田、樹木、房屋不斷的倒退,列車則從民雄、大林、斗南一路前進,一直到台中,沿路停靠的車站, 當時都能倒背如流。經過大橋時,像鑽進一個大鐵籠,隨著轟隆轟隆的聲響,越鑽越深,母親坐在身旁,雙手放在腿上,偏著頭看窗外的景物,默默想著心事。
母 親的娘家在台中鄉下,一個叫頭汴坑的地方,外公是有名的中醫,在鎮上開了一家中醫鋪,為了傳承家業,收養了一個男孩。外公外婆相繼過世後,養子繼承藥鋪, 成為一家之主,反客為主將母親賣給人家做童養媳,開始她悲慘的一生,從此兄妹如寇仇,二十年不相往來。談起這段往事,母親總是咬牙切齒,怨嘆數十年沒有娘 家倚靠。雖然說來可笑,這樣絕情的娘家有什麼值得仰望?但在保守封建的年代,沒有娘家可靠,顯然是件嚴重的事。
當時母親在台 中,唯一的親人是她堂嫂,只要離家出走,必定去投靠她。到了台中,堂嫂的孫子便負責招呼我,帶著我四處溜達,或到東平戲院看電影。記得當時電影並無完整的 配音,而是由「辯士」在幕後講解劇情,不管西部槍戰還是愛情片,所有湯姆和瑪麗的糾纏,「辯士」都能用流利的台語解說,說成是國雄和素蘭,在基隆或高雄發 生的故事。長大後才知道,在我歡度假期的同時,母親正在堂嫂家中,接受道德勸說和心理治療,母子在不同的地方接受辯士的講解。
母 親的堂嫂是個聰明利索的女人,既能溫和的安慰母親,分擔她的痛苦,又能冷靜地開導她不要老鑽牛角尖。儘管內容千篇一律,最後總能獲得母親的認同,休息幾 天,等情緒平復,又帶著我若無其事地返回嘉義。父親照例不予追究,也無從追究,故事就這麼不斷上演,日子也這樣繼續的過著,直到下次火山爆發。
每 次母親離家出走,生意全部丟給父親,他就忙得不可開交。在手工業時代,家裡光是爐子就有三種,使用三種燃料;熬湯底的大灶,燒木材;煮麵、炒菜用焦炭;烤 魚、火鍋用木炭。食堂開在車站對面,火車一進站,客人便像潮水一樣湧進,七嘴八舌點這樣點那樣。父親身兼老闆、夥計和廚師,腰上繫著圍裙,站在食攤後面, 腦裡默記著客人的叮嚀,什錦麵不要放蔥,炒青菜不要放薑,魚要煎焦一點,每個細節都不能疏忽,否則便會在人聲鼎沸中,引發嚴重的抱怨。
父親習慣帶著微笑,傾聽客人的交代,再把這些菜肴一一端上飯桌,那份沉穩、從容,好比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將軍。每想起母親發飆時,那副潑辣強悍的模樣,總會納悶溫和能幹的父親,何以會看上她?這個問題,終於在一張發黃褪色的照片中,找到了答案。
照 片中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少婦,抱著嬰兒,雖然脂粉未施,仍楚楚動人。原來母親年輕時,是如此絕色,儘管年華老去,風韻不再,骨子裡仍存留美女的優越感,對少 女的容貌特別挑剔,看見面貌醜陋的女人,總要尖酸的調侃,忘了她已失去諷刺別人的資格,不到五十歲,已全身是病,三天兩頭要打針吃藥。由於長年站著,兩條 腿布滿靜脈瘤,像木棉的樹皮一樣,四處都是浮凸的血管。只要有鄰居坐月子,炒麻油雞,或者滿月送來油飯,母親總會抱怨:這些人真好命,哪像我早上四點生孩 子,八點就得起來劈柴煮飯!
分娩休息四個小時就起來幹活,是她畢生的痛。母親一天到晚抱怨太累,老是遷怒於婚姻,認為是前生 債、今生償,每天都要詛咒,下輩子不再幹這一行。隔壁是五金行,老闆夫婦總有餘暇泡個茶、翻翻報紙,母親非常羨慕,常說五金行真好,貨品不會壞,賣一只馬 達,等於賣幾百碗、幾千碗麵,更不用一碗碗煮。鄰居太太總笑笑回說,我們的客人光顧一次後,要幾年才會上門,你們的客人,今天來明天還會來。母親雖無言以 對,可還是積怨難平。五金行老闆娘沒想到的是,母親的丈夫是拚命三郎,食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一天,就是大年初一。
父親 的工作曆,不像時下以周來隔開,而是以年為單位決定作息。五十三歲過世的他,二十幾歲就出來創業,一生大概只休息了三十次,就離開這個世界。記得大年初 一,食堂休息,父親帶著我到處上香祈福,母親則留守家中料理三餐。她也是一個全年無休的婦人,印象中只有在往台中路上、借住堂嫂家中時,才短暫得到幾天休 息,臉上也才展現難得的笑容。休息,竟是透過你死我活的爭吵,在夫妻關係毀滅的邊緣,才能獲得。
一生在婚姻中自認是強者,以 此沾沾自喜,直到父親五十二歲那年,因高血壓昏倒在廚房,母親終於失去吵鬧的對象,裡裡外外忙進忙出,店裡、醫院兩頭奔走,既要擔心丈夫的病情,又要照顧 食堂的生意,母子倆再沒有機會優哉游哉去台中了。一年後父親病逝,母親獨自扛起生意,工作更忙,壓力也更大了。父親在的時候,從不必擔心廚房的事,如今卻 要四處尋求大廚坐鎮店裡。有能力的,往往難以相處;能力差的,這兒疏漏、那兒不上心,光是食材的浪費,東家怎麼敗都不知道,更別提如何討好客人。再沒有人 像父親那麼用心,對熟客的偏好瞭如指掌。顧客一天一天少了,習慣大手大腳的母親,始終學不會精打細算,費用和支出不減反增。母親開始借貸,再加上父親治病 留下的債務,食堂終於撐不下去,兩年後盤給別人,全家搬到僻靜的郊外。母親終於卸下工作重擔,不再恓恓惶惶的奔波,不用應付川流不息的食客,不必時時刻刻 都得切切洗洗煮煮。除了買菜做飯,就是到醫院看病,一生難得如此清閒,但清閒對窮人是一種精神折磨,特別是喪偶又多愁善感的她,樣樣事都讓她想起父親。一 想起丈夫在世時的種種好處,就開始大聲號哭,青少年的我,起先也會陪著流淚,漸漸地,淚流乾了,就勸她節哀。勸過幾次後,開始有些怨懟,覺得不該在這麼多 年後,還時常將全家帶回守靈當時,那種絕望悲慟的情境。儘管如此,母親哭號時,出面勸慰,仍是我的職責。
作為么兒,我是最受寵的,但年輕時,無法體會母親的悲哀,也沒能力紓解她的痛苦,只能在她心情平復、拭乾眼淚後,挽著她在附近散步,孤兒寡母相互依持的景象,至今還常縈繞心頭。
母 親年輕時,仗著父親的寬容,經常意氣用事,由於一句戲言,加上重男輕女的偏見,將年幼的三姊送給二叔作為養女,讓三姊一生自怨自艾。懼內的二叔,和精明勢 利的二嬸,從未善待過三姊,反將她當成廉價勞工,每天吃不飽穿不暖,卻有做不完的家事,悲慘的童年,辛酸有如窮人家送出的童養媳。母親早年曾經歷過這樣的 難堪,中年竟又將女兒推向同一境地,這件事父親也難辭其咎。每次三姊哀怨問道:在當年還算富裕的家庭,為何還要把我送人?我們便歉疚得無言以對。
父 親過世五十年,母親也走了四十年,也許都已投胎做了新人,兄弟姊妹相聚時,難免懷念過去的種種,甚至不經意迸出一個問題:如果先走的是母親,而不是父親, 食堂是不是會繼續經營下去?如果家裡還能維持榮景,一切也許更為美好。這樣的推測,固然是對父親早逝的不捨,但也隱含一種希望母親早走的罪惡。
生生死死的事情,是上天的安排,命運無法重來,但人生是一門奧妙的學問,當你才開始有點體悟、領略到皮毛時,生命通常接近尾聲。除非天縱英明,像釋尊、莊子那樣的大智大慧,一般人都是渾噩度日,一轉眼,大限已到。
父 親和母親都生長於物質匱乏的時代,終生勞苦才能換取溫飽,戰戰兢兢不敢懈怠。對於喜歡烹飪的人們,做菜是一種藝術;對於廚師,是一份工作;對於像母親那種 缺乏耐心的廚師太太,下廚便成一種痛苦的勞役。雖然經營食堂數十年,母親在灶腳忙了一輩子,但仔細想來,沒有料理過特殊的菜肴,只是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 工作。想來她對烹飪是深惡痛絕的,一輩子都視灶腳為畏途,可惜生錯時代,嫁錯了丈夫,變成全年無休的廚工。
父親的事業風光 時,家裡的草蓆下,常墊著厚厚一層綠色的大鈔,餅乾盒和奶粉罐中,經常放著金條、首飾。母親每次到台中,總拎著大包小包禮品,像聖誕老人般到處散發,偶爾 也會忙裡偷閒,到綢布莊剪幾塊心愛的花布,享受被店夥計奉承的虛榮。只是快樂是短暫的,操勞是恆久的,凡人無法和老天計較,要這樣多些、那樣少些,命運是 一種套裝軟體,只能照單全收。單純而無耐心的母親,一生選擇和命運對抗,二十一歲時掙脫了婚姻的枷鎖,在第二次婚姻中,每天面對永無休止的勞役,她可能只 想過過簡單的生活,卻因無法遂心,在生活的每個環節找碴,弄得自己遍體鱗傷,家人也跟著受苦,等覺悟到命運無法逆轉時,一切都已太遲。她是個激昂熱情的女 子,對待親友極端慷慨,有車馬衣裘與共的俠風,如果生為男子,肯定是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水裡來火裡去的好漢,一生卻困在灶爐湯水之間,老天這樣的作弄, 到底該怎麼回應,才是恰如其分?她每每在無助時,抱著父親的遺像痛哭,也許就在傳達這樣的心聲,但願父親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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