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故事屋/電來電去(上)
|
||
電力公司的人只強調,必須要兩條線才能有公有母,才能電來電去。這樣的解釋,說了等於沒說。到底怎麼個公母,怎麼個來去……
我們村莊距離宜蘭街很遠,人口少、住戶分散,幾乎全是窮人家,電力公司大概怕收不到電費,或是瞧不起我們鄉下人,始終推三阻四的,不肯把輸電的電線牽到村子。村長這麼宣布,當然讓每個人心花怒放。 經常巡迴各村敲打銅鑼,催促民眾繳交戶稅田賦的阿永伯,鄉公所這回並沒有雇他宣傳,卻也止不住興奮的四處嚷嚷:「電要來囉!每一家裝上電火珠仔,照出來的光,比那全是臭番仔油燒的燈火,可要亮幾百倍幾千倍哩!」 隨即有人質疑:「花錢又費工夫的去牽電火,除了夜裡照光方便洗腳洗尻川,應該還有其他好處才對呀?」 這時,就看到聚在一塊兒談論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做出搔頭尋思的動作。有人半瞇雙眼,有人僵住舌頭癡張著嘴巴,全都靜默好一陣子,才看到古公廟的廟公大夢初 醒般說道:「有啊,當然有啊!每家的猴囡仔都喜歡玩番仔油燈,一不小心就燒掉房子,如果改用電火珠仔便安全多了。我好像聽過街仔人說,這電的氣力很大,除 了夜裡照出亮光,電會做很多事哩……」 「廟公叔仔,電究竟會做哪些事?你直說就是,不要像在廟裡卜籤詩,讓人猜來猜去嘛!」 「嘿,我不是正在說著,」廟公伸出手掌,邊說還邊扳著指頭:「聽說它會碾米,會燒飯,會燒水,會製造冰塊和枝仔冰,也會放電影,可說是冷的熱的全包了!」 「噢,電真有這麼大本事?那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寶貝囉?」擺地攤賣糖果和土製香菸的阿接哥,本身是個老菸槍,難免想到跟自己切身的話題,趕緊問道:「照廟公叔仔你的講法,電火珠仔不會燒房子,那肯定也點不了香菸囉?」 「那電會生囡仔嗎?」我們班上最不愛讀書又最調皮搗蛋的阿添,突然在眾大人之間冒出個腦袋瓜插嘴,弄得所有的老老小小同時哄笑一團。 阿接哥伸手拎住阿添一隻耳朵:「哈!猴囡仔,電有的是氣力,當然會生小孩呀!怎麼不會,你不就是雷公打架時生下來的雷公仔囝!」 電力究竟能為村人的生活帶來多少力氣和方便,很快變成了大家見面時的問候語,總是你一言我一語地繞著相關話題團團轉。 天天都看到電力公司的卡車在村頭村尾進進出出,載來一批腰上掛著老虎鉗、扁鑽、繩索的皮帶的工人,和一大捆一大捆金亮耀眼的銅線。孩子們一看到工人叔叔爬 到電桿上忙這忙那,便爭先恐後地守在電桿下面,等著撿拾掉下來的零頭銅線,蒐集到某個分量,就可以和那個專門下鄉來收歹銅舊錫的老先生換一坨麥芽糖。 電力公司的工人持續忙了幾個月,從宜蘭街沿著下鄉的公路旁邊,一路豎了數不清的電桿,在電桿頂上鎖根橫木、豎兩粒白瓷礙子,好繫住兩條並排平行的銅線,彷 彿火車走的軌道那般,望不到盡頭。全村的人開始並不認同這麼鋪排的施工,認為那不能摸又看不見的電力,憑什麼如此神氣,需要這麼一條懸在半空的專用跑道, 才能夠快速無阻礙的跑到村裡來。 村長說:「要知道,橫貫村裡的石子路路面不寬,也不平整,每天總有不少人在路上走著,村人之外還有從街仔下來修鐘錶、賣粉圓、補鍋補碗、賣布匹和胭脂花粉 的。另外,忙著四處配種的豬哥,運送稻穀的手拉車,載甘蔗的牛車,還有一路走一路喘大氣的公路局客車……如果電沒有專用的跑道,也到這條石子路上跟著大家 擠來擠去,不但平白耗掉許多氣力,這樣進到村裡的電就會少很多。萬一恍神,還可能電死路人或豬哥。」 當然依舊有些大家想不通的道理。例如,從屋梁懸垂下來那顆玻璃球狀的燈泡,僅戴著薄薄一頂螺旋紋路的銅片帽子,照說拉條銅線給電也就夠了,何必那麼費事地一次牽來兩條,豈不是吃甘蔗沾糖?多此一舉。 電力公司的人只強調,必須要兩條線才能有公有母,才能電來電去。這樣的解釋,說了等於沒說。到底怎麼個公母,怎麼個來去,難不成有公有母正像阿添說的,會生出電火仔囝?但這些科學的事,對鄉下人來說,應該不是那麼容易明白,便也沒人敢再探問下去。 信的人,直說電可厲害,什麼事都能做;不信的人,說哪有什麼厲害,它既不能夾菜,又不能扒飯,想餵飽肚子還得靠自己來。 供電的銅線剛架好的幾個月,只要有陽光照到,便金光閃閃,像阿春姨掛在脖子上那條金項鍊。不但小孩子好奇盯著看,連那些麻雀也是一會兒站上去,一會兒又像是兩隻爪子被燙著般的彈跳挪移。 後來,金亮的銅線變成烏黑黑的時候,我和童伴們很少朝它看了,麻雀照舊喜歡站在上面,雨水珠子也照舊愛在那細細的銅線上吊單槓或競相溜滑梯。 電力跑到我們鄉下點亮燈泡的頭幾年,雖然沒有人看到它生孩子,但先前聽說的一些好處,例如電火珠仔比番仔油燈更亮更安全,電能燒水、燒飯、搧涼風、抽井水、熨燙衣服,的確都做到了,絲毫不假。至於碾米、製冰塊、放電影等其他更大的本事,聽說也會逐一實現。 其實我們鄉下人一向認分,也很容易滿足。對於當時只在天亮前以及天黑後各供電兩個小時,方便家庭主婦料理早餐,讓全家人在日落後有燈光照著吃晚飯和清洗一身骯髒,大多數的人認為,這是老天爺的體恤和照顧。 只覺得負責管理電來電去的人,肯定像小學裡的工友伯伯那種長輩,做事一板一眼,手上握住銅搖鐘的柄,到了上課下課、上學放學的時刻即搖得鐺鐺響,全校不分 師生無不跟著鐘聲行事。工友伯伯是根據學校的功課表,而在銅線另一頭管電的人,手邊應該也有一張村人起床、下田、睡覺的功課表,每天照表行事,絲毫不得通 融。 每天早上,媽媽起床刷牙洗臉時,屋裡仍然黑糊糊的。到她開始煮稀飯、煎菜脯蛋的某個剎那,懸在梁上那顆燈泡會突然放亮,這便是電來了。亮個個把時辰,天色 已隨著四處公雞的啼叫,逐漸由朦朦朧朧轉而清朗明亮。熹微的晨光一旦照進屋子,不必任何人提醒,那電就會像我們放學那樣,一溜煙地跑掉。 因此,當天中午和晚餐的米飯,如果捨大灶而用電爐煮,必須把握早上這段供電時間。有的媽媽東忙西忙錯過時段,電爐上的飯沒熟電就斷了,只能把半生不熟的整 鍋米飯,改用炭爐子繼續煮熟,結果是那家的小孩子有口福了,肯定有鍋巴當零嘴。如果家人覺得這樣煮出來的飯不好吃,當媽媽的便怪罪電火公司捉弄人。 愛看戲的廟公,曾經告訴我們這群小孩子說:「電火一定跟那義賊廖添丁是結拜兄弟,大白天躲得不見人影,只在夜裡這兒來那裡去。」 問題是這個義賊兄弟,大概找不到日本人可以捉弄,竟然欺侮到鄉下小孩的頭上。經常在晚飯過後沒多久,大家才把老師規定的作業寫了一半,燈光便一熄一亮再熄 再亮的連續閃了三下,旋即帶著促狹的眼神,睨著全家老小慌慌張張收拾東西的狼狽相,掉頭跑得無影無蹤,留下不僅一屋子而是整整一村子漆黑。害得小孩子上床 前必須放掉的那泡尿,得心驚膽戰地摸黑去完成。 當時有個故意驚嚇小孩子的傳言,說鄉下的野鬼自從大家裝了電燈以後,行動處處受到局限,野鬼們為了報仇,最喜歡利用這個時刻躲在糞坑邊,把褲子還來不及穿好的女孩子捉去當童養媳,男孩子則剪下小雞雞拿去煮四神湯或做香腸進補。 通常在突然熄燈這一刻,連大人都不免手忙腳亂。住戶間常聽到此起彼落的哀號:「真夭壽,電火公司真正是看到鬼了!」 接著往往有人追加一句:「幾粒衫褲鈕仔都沒縫好哩!」要不然就是:「便所還來不及去,屎尿又不能當銀兩,存起來生利息?這款電火真是欺侮人!」 有一回,阿春姨還狠狠地撂出一句:「那些牽電火有夠夭壽,單會催鄉下人早早上床生紅嬰兒!將來生太多了養不起,要害全村統統去當乞丐。」 左鄰右舍聽著,嘻嘻哈哈笑一陣。村長更是提高嗓門應著:「阿春仔,妳才生七仙女,電火早點暗了,好讓妳跟妳老尪拚個有柄有秤錘的,有什麼不好!」 鄉下新鮮事不多,很多事物看過幾遍就不覺得稀奇,只有這電力,算是能夠維持長達好幾年的時間,在我們村裡不斷地製造驚奇。 再隔一年多,阿春姨真的老年得子,她老尪二話不說,就把兒子取名叫游電。說這個名字雖然只有一個字,但這個字如同剛撈到手的魚兒,活跳跳,絕對不容易跟別 人同名同姓。更重要的是,無論大家用北京話或台語叫起來,他這個寶貝兒子都是「有電」,有了電當然有力氣,有力氣當然會賺大錢呀!果然讓這個還在喝奶的小 娃兒,很快成了地方上的出名人物。 (上)
【2013/01/10 聯合報】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