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時篇／「黨事」與「國事」

【聯合報╱張作錦】 2013.06.20 03:47 am

──只見「黨」不見「國」者必害黨禍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意見相同的人，尤其政治意見相同的人，聚在一起，就成了「黨」。 專制王朝時代，皇權至上，臣下欲實行其主張，先要爭取皇帝的支持，這些人就形成了「朋黨」。現在民主時代，從政者要邀取選民的認同，乃有了「政黨」。 中國朋黨之說始自戰國，《荀子‧臣道》即有「朋黨比周」之句。討論這個問題最著名的當然是宋代歐陽修的〈朋黨論〉：「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 人以同利為朋。」千載以下就畫了一道界限──君子爭的是主張，小人爭的是利益。譬如唐朝牛李黨爭，爭的就是政治分贓。宋代也有朋黨問題，但大體爭在政見， 所以還算光明正派。 無論如何，一提到「黨」，總使人心存顧忌，難生好感。孔子就說過：「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現代國家要透過選舉實行民主政治，政黨就成了必要之惡。儘 管如此，民主先進國家美國在費城會議時，制憲諸賢就在《憲法》上沒給政黨留地位。麥迪遜在《聯邦論文集》中說：「敵對黨派衝突全無公德，各種施政方案的決 定每不顧正義規範。」華盛頓在第二任總統屆滿離職的告別詞中，直指「黨派意識為人類的根性，是民主政府最惡的敵人」。麥、華二氏不幸言中，今天美國國會中 兩黨不理性的纏鬥，已成為美國國力式微的根源。《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傅利曼的新書《我們曾經輝煌》，對美國的黨爭有入木三分的描繪，讀來教人膽戰心驚。 中華民國之誕生出於中國國民黨的革命。國民黨黨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倒是有理想的泱泱大黨的樣子。但是把黨歌改成國歌，就現其 私心，「吾黨」就不免受人杯葛。當私心愈來愈重，在大陸就敗於共產黨。而共產黨「超越前進」，竟把黨置於國之上，視國家為私產，他們說「立黨為公，執政為 民」，但其他人若想也組一個「為公」、「為民」的政黨，那你必然會有大麻煩。 台灣黨爭之烈及不擇手段和肆無忌憚的以人民整體利益為代價，恐史上少見。毛澤東說「人與人鬥，其樂無窮」。台灣政客正都「樂」在其中。 其實，考究起來，人的政治主張也許不同，但只應是強國富民方法途徑的不同，其組黨目的必須在於利國，這應該是政治人物的最高目標和最低操守。當國民黨一黨 獨大時，胡適博士曾倡議組一個不以奪取政權為目的之政黨，只求能制衡國民黨，促使它把國家建設好。胡適的主張也許太「書生之見」，但亦可看出，政黨不是不 可以具有道德本質的。申言之，無道德之政黨，必作惡多端，成為國家亂源，失去其存在的合理性。 現在某些政黨看似不無悔悟，偶亦提醒其黨員，不要弄到「亡黨亡國」。此言雖黨國並舉，實則意仍在黨，不在國，仍重黨，不重國。嗚呼！他們亡黨是自作自受，然而國之百姓何辜，要與汝偕亡？ 【2013/06/20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