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9月 11, 2013

浮生人物誌/瓦盆接瀑布的瘋子法蘭克

浮生人物誌/瓦盆接瀑布的瘋子法蘭克
【聯合報╱王正方】

2013.08.09 06:12 am


法蘭克是義大利後裔,五短身材戴著大黑框眼鏡,在實驗室工作嘴中常念念有詞,說些不相干的笑話。他沒上過大學,自幼喜歡玩電器,無師自通的練就了好手藝,是本部門實驗室的頭牌技術員……


圖/吳孟芸
Wappingers Falls是個安靜的小鎮,人口五千,從紐約市沿九號公路北行七十英哩就到了。

來此第二個周末,詢問瀑布在哪裡?當地人卻搖首不知。怪哉!地名中有Falls字樣,附近肯定有瀑布,應當還不止一個。看地圖順著一條小溪Wappingers Creek走,盡頭有瀑布。或許正值枯水期,那也能叫瀑布?細細的一束水流,從不到一丈的斷坡下探,水勢疲軟,底下用個瓦盆接著就行了。於是我這個翻譯高手就將此地訂名為:「瓦盆接瀑布」。音譯、意譯、實況三面兼顧,何其信、雅、達哉!

我在瓦盆接瀑布租了間公寓,上班只需七分鐘車程。若不是為了工作,單身漢誰要住在這兒?所幸花花世界紐約市就在不遠,星期五下午四點一過,就找個理由出去辦事,一馬當先開車南下,躲過車潮,哈囉「大蘋果」,我來也!生活的重心放在周末,有時候會玩到星期一清晨,才睡眼惺忪的從紐約市開車回去上班,在辦公室熬過疲憊憂鬱的一天。那時候體內賀爾蒙旺盛,在紐約花過不少銀子和時間,都玩些什麼?還不就是那些老花樣,事過境遷也記不起太多細節了。反倒是我初任工程師的那段日子,混飯頗辛苦,經歷過了一番拚搏,那個過程如今竟活生生的重現著。

老闆交下來第一個任務;限期將一名離職工程師的設計完成,我當場傻眼。自知之明還是有的,這些東西我一概不懂。程度會這麼差嗎?當然不至於,早年在台大上實驗課,七八個人一組,儀器少而老舊,愛偷懶的學生如我,就躲在後面觀察,事後抄個報告了事。在美國讀研究所,根本沒做過實驗,論文題目是電子通訊方面的模擬演算,動手操作的經驗近乎零 。

我們這個部門,負責設計「測試罐」(Test cans),用來保障集成電路(IC)的品質。 測試罐不量產,急就章的設計用過就換,集成電路日新月異,測試方法也要跟得上步伐。我要求老闆給我一段見習時間,小頭銳面的老闆,略作思考問我三個星期夠嗎?討價還價准予見習一個月,老師是法蘭克‧拉曼契亞(Franc LaMantia),人人都叫他瘋子法蘭克(Franc LaManiac)。

法蘭克是義大利後裔,五短身材戴著大黑框眼鏡,在實驗室工作嘴中常念念有詞,說些不相干的笑話,自娛娛人,是個妙人。他沒上過大學,自幼喜歡玩電器,無師自通的練就了好手藝,是本部門實驗室的頭牌技術員。和法蘭克一塊兒工作,是集娛樂與學習於一爐的愉快經驗。

他老兄大清早打卡報到,先灌下一大杯自備的純義大利濃咖啡,然後講一串笑話;包括有大象笑話、恐龍系列、義大利麵條笑話、中國城笑話、手淫集錦等等,沒有一個笑話重複過,全部有性暗示或是赤裸裸的限制級貨色。然後我們開始工作,法蘭克的主要任務是檢驗出廠前、修復退回來的各種「測試罐」,他按照線路圖追蹤電子信息,找毛病(debug,找蟲子),重要工具是最新款式的高速度Sampling Scope。

真是開洋葷咧,從來沒用過這種先進器材,我玩得挺開心。各種「測試罐」由不同工程師所設計,良莠不齊。法蘭克從不抱怨,喃喃自語,用獨特的邏輯思維找出問題的所在,他完全沒有數學或電子學基礎,就憑經驗、直覺、嗅覺(線路有時發出異味)、觸覺(半導體過熱),三下兩下就找到毛病,然後就大呼小叫:「Woopi, I found the bug.」(嗚屁!我找到蟲子了。)簡直就像個幼童。我也是一個嚴肅不起來的人,這下子兩個人真叫臭味相投,在實驗室的一個角落裡,經常就聽見我們的笑鬧喧譁。

有位人高馬大的管理員,負責實驗室的物資供應、器材設備保養和安全等,他經常繃著個臭臉。有時候我們在角落裡的聲音過高,管理員就過來干涉,這大概是他的職責。可是這傢伙的態度令人受不了,說話的口吻近乎申斥,又不是技術人員,地位不高憑什麼神氣活現的。法蘭克對他的反感很深。

有一回管理員又來警告我們,講完了轉身正要走開,法蘭克就在他身後比中指,低聲說:「Up your ass!」(頂你的屁股)不料聲音稍高,讓管理員聽見了,他怒沖沖的回過頭來大叫;「你說什麼?」這下子真嚇到了我,管理員身高一米八五,噸位頗重,法蘭克不到一米六O,幹起架來根本不堪一擊。瘋子就笑咪咪的指著我說:「我在教他英文,Upper U.S.指美國北部地區,懂嗎?他從台灣來的,學英文非常努力。」我點著頭配合演出,管理員悻悻然扭頭而去。

就這麼說說笑笑的每天和法蘭克鬼混著,一個月過去,我學會了不少東西。基本焊接電路的技巧、使用精密儀器、「找蟲子」三大要訣、電子線路設計的優劣比較、最簡單的設計是最好的設計、高低頻率線路設計注意事項等等,從此本部門設計的所有「測試罐」我都了然於心。當然,肚子裡還裝滿了一大堆美國葷笑話。

回到辦公室仔細研判前任工程師留下的爛攤子,那人的設計真有夠爛!不知從何下手,就好比改一篇破文章,還不如自己重新再寫過來得容易。但是老闆不准,說這個設計拖了很久,已經花掉一筆可觀的經費,趕快湊合著弄好它交差吧!

陷入困境也不敢向同事討教,因為這家公司的競爭激烈,工程師們互相比聰明,要是讓人發覺你有些東西不會不懂,閒言傳出去就影響到以後的評等升遷。

法蘭克教我,上班時偷懶四處閒逛不要緊,要記住手中拿著鉛筆和一本拍紙簿,人家以為你要去開會呢!不懂的東西不能直接問,找個角度切入,指某人的設計有錯誤,那人就會全力為自己辯駁,把正確的答案說出來,最後你要說:「我辯不過你,但是我還是不相信你那一套!」

求助無門,當時的處境相當凶險,這個爛攤子如果收拾不好,拖得太久我可能會被炒魷魚。我偷偷拿「爛攤子」設計圖給法蘭克看,這該怎麼辦呢?他看完了頑皮的笑著:「不知道耶,我又沒上過大學。」這瘋子故意拿翹,央求了半天方才答應幫忙,代價是替他買一個星期的午餐。其實法蘭克的設計方法就是fudge(矇混湊合);在線路緊要的地方加入可變電阻器(trim pot),使用時操作員多調整幾個可變電阻器就能對付過去。

拼拼湊湊的總算完成了第一個任務,「爛攤子測試罐」出廠後沒發生過什麼狀況,大致可以用吧!不久總公司的集成電路做了更新,我們要設計一批新的「測試罐」。這下子有了用武之地,海闊天空,我一口氣完成了三個「測試罐」,都運轉得不錯。一年後升了一級,薪水也漲了不少。保住我飯碗的第一功臣是瘋子法蘭克。

星期一早上通常我們都睡眠不足,工作效率極低。打完卡先去喝法蘭克的濃咖啡,暢談周末的遭遇。老美工作努力玩起來更是來勁,周末活動滿檔。我們倆玩的路數不同,去格林威治村聽音樂、看舞台劇、喝酒、舞會是我的活動項目,法蘭克專攻海灘大派對,一群男女戲水曬太陽,入夜後就各憑本事去捉對成雙。然而他的夜間部成績不佳,往往夜深人靜後,就落單喝悶酒,醉到不醒人事。我安慰他:「不能每次都贏嘛!再接再厲,下次準能得分。」他就近乎委屈的說:「不是每次都要贏,我總該贏一次吧!」

問題出在法蘭克長得太矮了,縱然瘋子的妙語不絕,逗得美眉們花枝亂顫,又細心體貼,大多數女孩子還是注重外表,很少人會因為法蘭克的才華和幽默感和他成其好事。瘋子吐完苦水,我照例豎起大拇指說;「不氣餒,全壘打。」

又一個星期一的早上,他說:「昨天我遭受到人生最大的挫敗!」哇!這麼嚴重?法蘭克一直戀慕一名叫大安妮的女孩,她身高六呎身材妙曼,胸部特別雄偉。一群男女去了某設備簡陋的海灘,男女淋浴間只隔著一面木板牆。淋浴時他聽見隔牆有人,忍不住從牆縫中偷窺,那邊正是安妮在沖涼,美不勝收一覽無遺,他看得呼吸急促血脈賁張。男浴間的燈還亮著,大概是某種愧疚之心在作祟,法蘭克就伸手去關燈,沒料到那隻開關漏電,他的身體沾滿了水成為導電體,啪的一聲巨響,遭到劇烈電擊,法蘭克光著身子昏厥於地,眾人七手八腳的救醒他,糗斃了。

他說:「全裸躺在地上,正好讓她們看清楚我的奇貨可居,最丟臉的是我玩了這麼久的電器,竟然會全身濕漉漉的去碰電源,犯下最低級的錯誤!」

然而法蘭克念念不忘那天晚上遭電擊之前的偷窺,前後同我講了好幾次,還帶表演的。他形容大安妮的巨乳,可以甩過肩膀到背後去,然後用腳後跟踢它回來,說著就頗誇張的在我面前演練這一幕,嘴中配起音響效果。這傢伙瘋起來便不可止。

兩年後,這份工作已經不具挑戰性,薪水還算可以,卻很難存下錢來。同學們紛紛回學校繼續深造,小劉都拿到博士學位當助理教授了。我就這樣在「瓦盆接瀑布」終老一世麼?換一份工作存些錢再做打算。四處申請,履歷上以大字寫著:經驗豐富的電子線路設計師。很快就找到新工作,薪資加碼了不少。

匆忙離開「瓦盆接瀑布」,行前沒有和法蘭克一聚。我打電話給他:「瘋子,是我,已經在這裡上班了。」「你在哪裡上班?美國北部嗎?(Upper U.S.) 哈哈!」「很遺憾,就是怕你講這個占我的便宜,我選擇在俄亥俄州工作。」「俄亥俄!那裡的女孩子不如紐約的漂亮。」「你在這邊住過?」「從來沒去過,啊哈!」

胡扯了一通,我才說出我真正想說的:「瘋子,我真的很感謝你在實驗室傳授的那一套,我現在靠它混飯。」

「你算了吧!告訴你一個新笑話……」我問大安妮怎麼樣啦?「別提了,我還聽到一個更勁爆的笑話,有一個三十六歲的處男……」

【2013/08/09 聯合報】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