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第8屆懷恩文學獎／節日

【聯合報╱翁簡絹口述、翁建道執筆】 2013.12.01 03:33 am

2013第8屆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首獎 主角靠著節日來記得自己的一生，藉由節日，突顯了生活中文化上的一些東西，是一個很好的文學切入點。──小野 全篇用節日串起，有文學的象徵手法、前後呼應，文字也好。──封德屏 圖／達姆 一 個下大雨的晚上，阿母想起她曬在外面的蘿蔔乾還沒收，堅持要出去收回來，雖然我們一直告訴她，我們家早就不再種菜，她也很久沒有醃製蘿蔔了，但她仍然堅持 她當天的確有曬蘿蔔在外面。無奈之餘，我撐著傘帶著她出去，大雨傾盆而下，也藉著風勢潑了我們一身，毫無目標找了一陣後，她累了，才百般不願的回家，嘴裡 念念有詞，我才知道，她在意的不是蘿蔔乾，而是放蘿蔔乾那個大圓盤。因為她認為冬至快到了，她要那個圓盤來搓湯圓，可是，當時是農曆七月，中元節也才剛 過。阿母這種情況已不止一次，自從她診斷出失智後，我們就拚命與記憶的竊賊拔河，但即使我們用盡全力，卻只能增加些許勢均力敵的僵持時間，現在我們腳步開 始鬆動，拔河繩已一吋一吋往對方移動。阿母不僅對眼前的事轉頭就忘，即使長遠的記憶也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圖一般，前後順序顛倒，過去與現在錯置，尤其是她最 重視的節日。 阿母是童養媳，六歲時外祖父為還賭債把她賣到父親家當童養媳。我看過以前女子買賣的契字，最觸目驚心一行字是「從此一賣千休，割藤永斷」「或配或賣……任 從其便……」意思是賣斷後，跟親生父母徹底斷絕關係，隨你處置。六歲去到一個陌生環境，清晨四點就要起來幫忙生火煮飯，外婆捨不得，天天以淚洗面，她晚年 眼睛會失明，這可能也是原因。幸好離娘家不遠，和哥哥、弟弟還能保持聯繫，哥哥有繪畫天分，農忙時期，阿母來不及做美勞功課，都會請他幫忙。弟弟經常偷偷 來找她，她一直記得有一年冬天，天氣很冷，站在空曠的田裡，手腳都快凍僵，這時她遠遠看到弟弟打著赤腳站在對面的水圳邊上，她想過去叫他回去，但看看大人 的眼神，她只能放棄，低下頭繼續工作。外祖父過世後，外婆和舅舅都搬到台北，只在每年的清明節會回來掃墓，回來時都會到我家坐坐，所以阿母每年最在意清明 節，她會要我幫舅舅把鋤頭、鐮刀、手套這些掃墓的工具準備好，午餐也是準備得最豐盛的。外婆已經過世二十幾年，大舅、小舅這幾年也相繼去世，可是只要看到 我們在準備掃墓的牲禮，阿母就開始念著舅舅什麼時候會到，雖然一再提醒，他們都過世了，她仍然不相信，「黑白講，你阿舅還好好的，那ㄟ說他死了。」幸好只 要陪著她散散步，聊聊天，轉移注意力，不久她就忘了清明節的事。 清明節過後就是端午節，不過阿母有時會當作七夕到了，她會忙著走進走出廚房，問外傭米糕炒好了嗎，雞酒呢？等我們費了一番功夫解釋是端午節後，她就叫我趕 快去準備粽葉，她要包粽子，直到爸告訴她：「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自己包粽子。」阿母還是很不服氣，「你白賊，我哪一年沒包粽子！」我只好趕快安撫她的情緒， 告訴她我等一下就去買粽葉。端午節還容易過，遇到過年這個大節日，就得打一場硬仗。其實阿母這幾年常常將一般日子也當作除夕，因為現在經常在施放煙火，阿 母晚上睡覺被鞭炮聲吵醒，會立即起床盥洗，然後下樓到廚房煮麵線，準備拜拜，等我趕下去，麵線已經煮好，我必須費盡口舌跟她解釋今天不是除夕，而且現在是 半夜。不過等真正的除夕到了，狀況就更複雜，阿母會堅持要找她的點心籃，因為年糕要放在裡面。點心籃是二個用竹子編成的籃子，往年農忙時節，阿母把煮好的 大麵和綠豆湯放在點心籃裡，用扁擔挑到田裡，不論是春和景明的插秧時節，還是蟬聲高唱的收割季節，大家就坐在田埂上休息用餐。時隔多年，我腦海裡還有著阿 母挑著籃子走在田埂上的身影，點心的味道也一直停留在記憶中。可是，自從不再種田後，點心籃也不見了，我要去哪裡找出來？不得已，每年都以叔叔借走了的理 由搪塞過去。沒有點心籃，阿母把注意力放在拜拜要用的雞鴨上，她會把每副燙熟的雞、鴨先用鹽巴抹一遍，再到客廳坐著休息，五分鐘後，她忘記她曾抹過鹽，於 是又進到廚房再抹一遍。一開始，我們沒發現，也不知道她抹了幾遍，只知道那一年的雞肉吃起來特別鹹。現在我們學聰明了，在她抹完一遍後，趕緊藏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初二女兒回娘家的日子，阿母倒不會弄錯。她一早就會交代我搬出桌椅擦拭，點看看碗筷夠不夠，因為她有五個女兒。那一天，她的心情也最好，五 個女兒加上三個兒子都在家，可說是真正的大團圓。她也很努力在辨認每一位孫子的名字，有時叫不出名字，她會露出我自小熟悉那靦腆帶著歉意的笑容，雖然她已 蒼老許多，行動也日漸遲緩，但這靦腆的笑容和我小時看到，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在這笑容的背後，卻是她艱辛坎坷的一生。 從六歲當童養媳開始，阿母沒有一天休息，操持家務，傳統生活中最重要的節日祭典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在過往她忙碌其間的節日裡，我如同看見一首熱鬧的 北管樂正在廟埕上演奏，而今的節日已少了樂聲，多了幾分謐靜。或許失智後她已沒辦法全程參與節日活動，但她仍然熟悉、關心節日的每一流程。我們不在意她記 錯節日時間，也無所謂現實與過去的順序顛倒，甚至之後叫不出我們的名字也沒關係，只冀望她能一直知道我們是她的親人就足夠。我不忍心看她到了晚年又如同當 年被賣到一個全然陌生環境一樣，在擔心、害怕、失望中度過。 ●決審記錄刊於聯副部落格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2013/12/0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