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2月 16, 2014

追憶恩師 英千里先生

這條艱難但又非常有趣的道路一路行來已過半世紀,當初若不是這篇論文,豈能到達今日的境地?若非英老師的精心修正,我這篇論文又豈能面世……

作者珍藏的「西洋文學史綱」筆記封面。
圖/楊世彭片提供
我這輩子共有三位恩師,在我求學過程中都曾給我很大的幫助,其中一位中國人就是台灣大學外文系的英千里先生。 1955年我考進台大,先在中文系就讀,一年後轉入外文系。當時外文系必修課之一就是英先生教的「西洋文學史綱」,兩學期的課程,從希臘羅馬神話教起,直 到《聖經》舊約的摩西謝世。講授內容包羅萬象,除了史詩、詩歌、戲劇、哲學外,英老師也談及西洋文化史裡的哲人、明君、雄辯家等等。
英先生是名教授,學問好不在話下,口才也非常便捷,一口標準的北京話聽來就已過癮,加上他的獨特幽默更使人如沐春風。他講笑話自己永遠不笑,自嘲之餘也嘲 笑北京人,他說北京人見了面往往問對方「吃了飯沒有」,他說這話問得很沒學問,難道人家回答「沒吃」,你就得請他吃飯?諸如此類的「one liners」經常出現,也讓我們笑翻天,瞌睡蟲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英先生的博學也使他談到任何題目都顯學問;譬如談到希臘女詩人Sappho時,也會提 起這位女士失戀後避居Lesbos島,很多女人前往求教,受了她的感染,認為天下男性無一善類,後來的女同性戀者Lesbian一字,其實來自這群看不起 男性的希臘女人以及Sappho居住的Lesbos島云云。英老師的博學善道,讓這門課大受歡迎,即使從不點名,課室中仍然擠得滿坑滿谷。

英千里先生(左) 與梁實秋教授合影,後排左為名詩人余光中先生。
圖/楊世彭片提供
我 當時初入外文系,根本不知英先生的底細,但從高年級同學處得知他的父親英斂之先生是北平輔仁大學的創辦者,說千里先生在抗日期間擔任地下工作,被日本人抓 起受了酷刑,因此身體很壞。又說他在共黨進入北平之前的最後一刻才被政府撤走,來台後一文不名也無人照顧,至今還是獨居等等。看起來,英先生的身體也委實 單薄,他每天上班時總坐一輛人力車,兩腿及腰間永遠蓋著一條毛毯。他骨瘦如柴,但永遠穿西裝打領帶,漆黑的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髮型也是上世紀三O年代 的中分。他菸癮頗大,經常一枝在手,送到口中時手指微微發抖,但他上課時卻從不抽菸,想是他的敬業吧。
西洋文學史綱的筆記,我們當時抄得非常用心,因為他要我們在期末交給他看,算是總分的一部分。由於這堂課講得特別好,我對這筆記也分外慎重,課堂上勤抄之 餘,還要課後仔細謄清,有時還商借同年高材生的筆記修正錯處或遺漏處。我的書櫃裡至今還留存此課第二學期的筆記,加上我後來寫的畢業論文,是我四年台大求 學期間唯二留下的紀念品,而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還有英先生的紅筆字跡:「閱,July 4,1957」。
我進入台大後參加「台大國劇社」,也馬上開始在台上票戲。我本來是唱老生的,見到社裡早有兩位遠比我高明的老生,我就「很聰明的」改唱小生,四年求學兩年 服役期間倒也票了不少戲,演出時往往可在台下第一排看到英先生的身影,想是這位老北平思鄉,閒時也來看看「平劇」了。只要見到老師看戲,我第二天一定跑到 他的辦公室去請教可有不足之處,老師也往往讚我扮相很好嗓子不錯之類,對於我的演技卻很少提及,想是他眼皮子寬,早就看過不少名角,我這些道行大概不值一 提了。
四年級第一學期註冊時我忽發奇想,打算用英文寫一篇畢業論文。這卻是個大膽的傻主意,因為我們這群1955年入學的外文系班級裡,150名同學中選修論文 者不到十名,都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我這普通學生其實不夠資格,而那時大家都把心思花在賺錢泡妞、申請美國大學、準備出國留學等等的「一等大事」上,誰願 辛辛苦苦的撰寫英文論文?我雖非高材,卻有股死腦筋,總覺得四年大學生涯應該留下些文字記錄,就動起寫論文這個主意了。當時英先生主持註冊,我跑到他面前 請教,說我打算寫一篇 "The Technique of Chinese Opera"(〈國劇的技藝〉)這樣的畢業論文,問他覺得如何。他聽了非常高興,說這是很好的題目呀,你既然票了那麼多戲,不如把劇照貼些在論文裡,也是 蠻好的記錄呀。他又說,他可以指導我這篇論文,就憑這句話,我就走上千辛萬苦的論文寫作之途了。
須知由英先生這樣的名教授指導論文,在1958年的當時又是多麼難得!他是外文系的系主任,教課之餘主編字典,工作忙極了,而他身體又那麼虛弱,這額外的 負擔肯定讓他事後懊悔。我那時不知論文寫作的艱難,既然選了,也只好硬著頭皮撰寫下去,一章一節地交給英先生刪改。我當時的英文相當破,英先生肯定改得非 常辛苦,但師生兩人都咬牙支撐過去,這篇論文終於在1959年的五月完成,六月初我也順利畢業。
誰知這篇英文論文居然改變了我的人生規畫,讓我在1961年到夏威夷大學戲劇系讀起藝術碩士來。這個奇遇,倒要仔細道來。
在上世紀的1950年代,台灣最優秀的大學生都千方百計到美國留學,台大的尤其如此,正所謂「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當時我們都在大四那年申 請美國大學的入學許可,然後籌措一千五百美金的「生活保證金」存在美國銀行,取得存款證明後連同入學許可申請美國簽證。我當時的志願是到美國學教育,然後 返台開辦個像再興小學那樣的貴族學校,作育英才兼賺大錢。為了追求這個志向,我申請到印第安那大學教育學院的入學許可,也考取了留學考試,但仍為生活保證 金發愁。1961年春天,我的摯友羅平章兄去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求學,我把英文論文給他一份,請他為我留意是否有些獎學金可供申請。他在夏威夷大學受訓期 間結識了一位華僑小姐,平素喜歡演戲,跟戲劇系的教授學生都頗相熟,平章就把那篇論文交給了她,讓她帶給戲劇系的老師看看。由於該系頗重東方戲劇的研究與 演出,資深教授Earle Ernst 博士又是日本歌舞伎的權威,他們看我論文寫得不錯,裡面也貼了不少我演京劇的照片,覺得我正是他們需要的研究生,在他們的推薦之下,我獲得兩千一百美金的 研究獎學金,促成我改弦更張,放棄教育改學戲劇了。
五十三年前的台灣,兩千一百美金不是小數;當時台大最優秀的工科理科畢業生若能拿到一千五百美金的「助教獎學金」已經歡天喜地,我這個文科學生居然拿到兩 千一百,又能在「人間天堂」夏威夷就學,這份天上掉下的禮物豈可放棄?我當時二話不說,決定先去夏威夷讀一年戲劇,之後再決定是否轉學。誰知這一讀就讀上 了癮,第二年獎學金繼續頒發,藝術碩士還沒念完就又得到威斯康辛大學的全額獎學金,追隨東方戲劇權威A. C. Scott 教授攻讀博士,畢業前又得到科羅拉多大學戲劇系的助理教授職位,從此讓我走上戲劇研究、教學及導戲的不歸路。這條艱難但又非常有趣的道路一路行來已過半世 紀,當初若不是這篇論文,豈能到達今日的境地?若非英老師的精心修正,我這篇論文又豈能面世?
1961年的八月,我終於要去夏威夷大學求學了,行前去向英先生辭行,他給我一封沒有封口的介紹信,是寫給他北平的老友Gustav Echer教授的,他的夫人書畫家曾幼荷教授也是英先生的舊友。由於信未封口,分明老師要我看,我也後來看了,是封寫得非常典雅的英文信,裡面稱我是他 「心愛的學生」,要他夫婦就近照顧。我出國後直到1969年才首次返台,那時英先生已經過世,因此八年前的道別,也是我們師生倆的最後一面了。
英先生有位著名的兒子,就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名演員英若誠,他演過好幾部好萊塢電影,也曾當過一任文化部副部長。1983年春,由他主演並由劇作家 Arthur Miller親自導演的《推銷員之死》到香港演出,那時我擔任香港話劇團的藝術總監,看完戲後到後台找他,邀他來家喝酒談心。酒過三巡之後,我告訴他他的 父親正是我大學論文的指導老師,說著我就走去書房把那本還有英先生紅筆更改的論文原稿找出來給他看,他看完之後淒然淚下,我也隨手把這稿本送給他留念了。
若誠酒量極好,那晚大半瓶威士忌之後談起當年他跟父親分別的情況。他說父親早晨提了公事包出門,講好下午五點左右回家吃飯,結果這一去就再沒回來,原來北 京被圍,國民黨政府急急忙忙疏散要員及菁英分子,英先生就被同事半拉半拖地拉上最後一班飛往台北的飛機,下機時除了一個公事包及隨身一套西裝,什麼都沒帶 出。從此兩岸分隔,若誠再也沒有見過父親。1990年代中後期若誠在辭去大陸官職之後曾經訪台,也曾去父親墳上拜祭,那時,他們父子的永別,也將近半世紀 了。亂世之際故事本多,但英先生倉猝來台及英氏父子「毫無思想準備的分別」,倒是撰寫劇本的好材料呢。
【2014/02/1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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