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6月 23, 2006

捍衛一株血桐紀事
【朱天心】
難道我們甘心註定永遠是個樹小牆新、沒有積累、沒有記憶,因此對這個地方也沒有什麼不可讓渡的感情的民族?島嶼?國家?……
為了捍衛一株血桐的存活,我們收到了匿名的索命恐嚇信,和一疊冥紙。
我相信,這個遭遇一點也不特別,可能天天發生在台北、台灣的每一個角落。
曾經我違反小說通則,把某些角落的老屋、老樹連地址照實記錄下來
曾經,我在中篇小說《古都》中,頗違反小說通則的,把我經常遊盪並田野的台北某些角落的老屋、老樹連地址照實記錄下來,這其中,有一個小小市民自以為只能如此的示警表示(看誰敢亂拆亂砍這些老屋老樹!),也有小說家預為那些早晚終將以城市進步繁榮之名剷除的記憶依憑之物送終哀悼之意。
真的,那些凡被剷平給建成什麼青田官邸或水泥停車場的,那些被連根刨除或攔腰斬斷不久於世的,我一定不再走過。用死去親人來形容那種傷慟寂寥也許太過誇張,但的確,我不會再有五十年、二三十年來等待一棵不會逆轉、只能重新來過的樹的長成。
後來幸虧有文化局長龍應台推動通過的〈台北市樹木保護自治條例〉,條例規定受保護的樹木標準如下:
1.樹胸高直徑0.8公尺以上者。
2.樹胸圍2.5公尺以上者。
3.樹高15公尺以上者。
4.樹齡50年以上者。
5.珍稀或具生態、生物、地理及區域人文歷史、文化代表性之樹木,包括群體樹林、綠籬、蔓藤等,並經主管機關認定者。
這綠帶,讓我們錯覺仍住在曾經的那個山林
進步的法令並不使社會自動進步,在某些還為數頗眾的人眼裡,這同時意味著,凡不符上述規定的,皆可砍可刨。
我們的那株血桐,便正面臨著這樣的命運。
起先,在我們後山坡一夕建成的龐大社區依法保留了合乎比例的公設綠地、開放空間,此中包括了與我們接壤寬不及一公尺的防火巷兼綠帶,春秋兩季會來修剪的專業園丁種植了鵝掌灌木叢,很快的,生命自會找尋出路,鳥兒們帶來了一株小葉桑、兩三株木瓜、一大叢讓人恍惚置身熱帶的紅花美人蕉,和一株台北盆地邊緣常見的血桐。此外,向陽處纏繞著肥大葉子的川七,背陰處攀爬滿黃金葛。
這綠帶,為彼此過於近密的生活空間找回了一點私密,因為這些樹們的阻隔,我們不用在更衣、盥洗時必須關窗,因為這些樹們,我們彼此排放的油煙、空調和聲響迅即被稀釋,因為它們,我們的貓兒們可以歇息,並自以為叢林探險於其下,因為它們,尤其樹間不時嬉鬧的麻雀、綠繡眼或白頭翁,會讓我們錯覺仍住在曾經的那個山林而非水泥叢林中。
我們發現時,只剩孤伶伶一株巨大不甚好除的血桐
這好景維持到三個月前,屋後空了許久的獨棟住屋(每層約一百坪,共四層)轉手易主,新屋主嫌空間不足,一夕把這條綠帶植物剷除光光,築起磚牆,架起鋼樑鐵皮頂,打算把這公設防火巷綠帶納為己有。
我們發現的時候,只剩孤伶伶一株巨大因此不甚好除的血桐,我們請他手下留情,他回以:「這裡我們要用來放洗衣機和曬衣服。」我們提醒他這是防火巷,他笑說:「誰叫你們不買下這房子,不然你們愛幹嘛就幹嘛誰管得著!」
社區鄰居們於是只得求助市府建管處查報。建管處很有效率的數日後來會勘,當場把占用防火巷的建物全部拆除。
第一次, 我感覺到政府存在的正面意義。
春節一過,屋主在原地起了更高占地更廣的違建
農曆春節一過,屋主在原地起了更高占地更廣的違建,並且從屋內引出各種不明的大小管線彷彿二十年前流行一時的後現代風。鄰人驚駭不已,都猜想難道果然像所有傳說中的那套老招,找了民代疏通關節或送了紅包,不然何以他們膽敢如此知法犯法。
這其中,我們那事業有成、純粹只是抱著回饋社會做社區實踐的我台大歷史系同學里長張小苑,也在她能力所及之處幫忙奔走,我們不免感慨,我們這個可能是文人密度最高的興昌里(南方朔、劉克襄、朱德庸、蘇偉貞、司馬中原、朱天文、唐諾、劉慕沙、成英姝、王蘭芬……和曾經的楊翠、劉還月、心岱、《達文西密碼》譯者尤傳莉、蔣渭水女兒蔣碧玉、胡蘭成),遇到此事,有理,合法,仍完全莫可奈何。
建管處畢竟還是再來,再拆。
二次拆除的次日,二三最緊鄰的鄰居包括我們,接到恐嚇索命匿名信和冥紙。我們半點沒奢望會像謝長廷被恐嚇那樣數小時就偵破的到派出所報了案也做了筆錄,也在後巷裝設了監視器和感應燈……最近,比誰都近的鄰人成了不定時炸彈。
至於那一株血桐,它在人族的恐怖平衡冷戰中暫得喘息,只等那鄰人放棄染指,並將之視為荒地不屑理睬,它方有機會逃過一劫。
我不能、也不願意只靠著這些美麗的記憶過活
記憶中,再清晰不過的有好多異國令人難忘的植物,特洛伊廢墟層裡雪青紫的野蒲公英,台伯河邊肯定也是野生野長的無花果(奈良唐招提寺外、我必定行過的垂仁天皇陵周遭的農田、原野、沼澤間也有好大一叢無花果),亞斯文老皇宮外的白花夾竹桃,維也納環城道上麥當勞門前的一株結著纍纍白桑椹的大桑樹,十月橫濱中國城的行道樹長滿豔紅的山楂果(終有一次同行的駱以軍肯仗著身高替我摘了好多),乃至在冬季的京都,我有一張會閃著橘光的蜜金橘地圖,有些是人家栽植的,有些是野生野長,欲雪的天氣,金橘吃起來一嘴冰渣渣……
那些,都還不是名山名景的名樹……
我不能、也不願意只靠著這些美麗的記憶過活,而毫無能力保住我天天都看、看了好些年的一株平凡不過的血桐。
沒有幼小的樹,就不會有十年的樹,沒有十年的樹,就不會有三十年的樹,更不會有合乎〈台北市樹木保護自治條例〉所打算保護的五十年的樹。
在我們空前焦慮自己是個沒故事、沒身世、沒歷史的酖酖民族?島嶼?國家?酖酖的此時此際,難道我們甘心註定永遠是個樹小牆新、沒有積累、沒有記憶,因此對這個地方也沒有什麼不可讓渡的感情的民族?島嶼?國家?
格雷安‧葛林在《哈瓦那特派員》寫過:「人口研究報告可以印出各種統計數值、城市人口,藉以描繪一個城市。但對城裡的每個人而言,所謂城市不過是幾條巷道、幾間房子和幾個人的組合,沒有了這些,一個城市形同隕落,只剩下悲涼的記憶,那種痛苦就像失去了一條腿般的空虛。」
說得真好,不是嗎? 【2006/03/1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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