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6月 23, 2006

托翁與我
【東方白】
管理員打了電話,二十分鐘後,一位在地瘦長的女英語嚮導才來莊園,領我們三人步上一條白樺參天的夾樹土路,我立刻就開口對那嚮導說:
「當年契訶夫第一次來雅莊拜訪托爾斯泰,就是在這條路遇到他……對不對?」
那嚮導十分驚訝,奇怪我為什麼未問先知,但為了盡她的責任,還是諄諄對我詳述這兩位世界大文豪初次會晤的往事。其實她不必說,我老早在Troyat的TOLSTOY,1969書中拜讀過了:
八月裡,一個晴天的早晨,當契訶夫第一次來到雅莊,他遇見了一個老農夫,穿一身白亞麻短衫,毛巾披在肩上,沿著白樺的鄉村小路上走,這便是托爾斯泰,他正要到小溪去洗澡。當契訶夫說明了自己的身分,這位文學大師眼睛亮了起來,他毫無拘束地跟契訶夫說了一些親切的話,他邀他跟他到溪邊的更衣室,托爾斯泰脫了衣服便衝到水裡去了,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漣漪打著他那赤裸的身子。他跟契訶夫暢談的時候,鬍鬚還在水面上漂浮,契訶夫為這種沒有矯飾的純樸之情而深深著迷了……
這是托爾斯泰 夏天種花的土地
那嚮導繼續邊走邊用帶俄國腔的英語向我解釋酖酖她領我們拐入右方一條白楊小徑,「這是托爾斯泰與他夫人Sonya經常散步的地方。」迎著前頭一池水潭,「這是托爾斯泰冬天溜冰的所在。」來到溫室四周花圃,「這是托爾斯泰夏天種花的土地……」走著,走著,一幢白色巨宅在樹蔭的盡頭悠然出現了!
這長方形的二樓巨宅用白石砌成,上下兩排整齊的玻璃格子窗,前面沒有門,必須繞到後面才能進屋。嚮導領我們繞經左方屋角的藤頂涼棚,那白漆的木欄杆依序鏤空雕刻了「兒童」、「公雞」與「小馬」三種可愛的花紋,「有朋友自遠方來,托爾斯泰最喜歡在這裡,備茶招待客人,促膝暢談文學。」來到後門,看見門前的樹上掛了一口銅鐘,「有緊急需要時,托爾斯泰就搖這銅鐘,集合莊裡的園工與農民。」……
為了避免磨損木磚地板,訪客都得換上軟底拖鞋才許入屋;為了保護珍物以防失竊,每個房間都有一位老媼坐鎮嚴密監視,我們隨嚮導魚貫進門來到樓下接待室,這裡四壁都是書牆,有一長條木椅放置托翁遺下的冬季裝備酖酖毛外套、雪靴、氈帽、皮手套……有兩口羅馬數字的老鐘酖酖一口托翁外祖父(Prince Volkonsky)買的立式巨鐘還在走動,另一口托翁自己買的圓形掛鐘已經停了;有一道鋪地毯的香杉階梯直通二樓,那嚮導世故地叫我立在梯口,請Sergey替我拍了一張古色古香的紀念照片。
爬上階梯,轉過走廊,便來到全宅最富麗堂皇的大客廳,廳裡最顯目的是入口屋角那兩部黑色光亮的曲式鋼琴,中間夾著几上一只喇叭方盒的古式留聲機。廳的另一方擺了一塊十人長形餐桌,桌上刀盤齊備,案頭更置了名叫「samovar」俄國特有的煮茶銅壺。廳的四壁都掛滿了金框的人物油畫,畫下都有几桌石雕與長短沙發……
托爾斯泰的大部分作品 都是在這張桌上寫的
「托爾斯泰每天都在這裡跟家人與訪客一起用晚餐,餐後便在這裡跟大家談天說地,唸他剛寫的小說,不然就聽音樂,或彈鋼琴……你知道他那篇出名的小說The Kreutzer Sonata就是以這客廳作背景的。」嚮導仔細對我說。
緊鄰大客廳是一間小巧的起居室,過了起居室便是托翁的寫作間了。這寫作間四壁都掛了黑框的人像照片,其中有一幀是他最喜愛的西方哲學家「叔本華」。有一堵牆壁的書架擺了一排整齊燙金的「百科全書」,架下一張別致的胡桃木波斯書桌,桌上除了文牘筆筒,還有一對黑炬的白燭。桌前有絨布背椅,桌後有黑皮長沙發,想是托翁寫累了就躺下休息用的吧……
「托爾斯泰的大部分作品———包括《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都是在這張桌上寫的。所有桌子的東西都保持他最後離開時的模樣———包括那對蠟燭,自從離開那個晚上他吹熄之後,便沒有人再點燃。」嚮導神祕對我說。
她的後半句話,不必詳說,我十分清楚,因為我老早在Troyat的TOLSTOY書上讀過———托翁於一九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夜晚,因為與Sonya長期爭吵無法忍受,憤而離家出走,坐三等火車過勞,引發肺炎,不得不在Astapovo站下車,站長聞名,騰出自己的臥室,供托翁養息,卻是高燒不退,群醫無策,最後於十一月七日溘然仙逝。他於十一月三日,清醒時刻,用顫抖之筆寫下生平最後一頁日記,這頁日記的最後一行是令人遐思低迴的法國名諺:
「Fais ce que doit, advi-enne que pourra(該做的都做了,該來的就來吧)……」
單單《戰爭與和平》,她前後就抄了七次之多
寫作間過去是一間玲瓏的作息室,可以看到變色的碘酒瓶與發黃的百藥箱,一台愛迪生隔洋遠贈發明初期的圓筒唱片留聲機,屋角窗前一方斑駁的小桌,桌上一雙寂寞的空燭檯,陪著磨損的寫字墊與吸墨印……
「這小桌是當年Sonya專用的,每天晚上等全家都睡覺之後,她才開始在這桌上重抄托爾斯泰白天寫的小說,從深更抄到天亮……別的不說,單單《戰爭與和平》,她前後就抄了七次之多。」嚮導驚歎地說。
這話相當引起我的共鳴,對托翁夫人備感敬佩,因為在Troyat的TOLSTOY書裡,我早讀過類似的描述,而且將其中精彩的一段翻成中文,放在《真與美(五)》的〈XYZ〉一章中:
據她的兒子Ilya對外宣稱,Sonya手抄大部分的《戰爭與和平》有七次之多,她曾經寫道:「當我抄我先生的手稿,一股熱烈的情緒衝擊著我,我完全被他的文章感動了……」她一邊抄一邊流淚,還時時停筆嘆息,全然被小說主人公的悲傷與歡樂淹沒了……
那張小床,幾乎俄國著名的大作家都在上面睡過
對過作息室是托翁的睡房,房的一角放了一張銅欄單人床,床下一塊麻布繡花腳踏椅,床邊一架桃花心木大衣櫥。床正面牆上掛了鑲框剪圓的Sonya新婚美麗的照片,右面牆上則懸了同樣款式的Sonya中年成熟的照片,其下是托翁每天盥洗的白瓷臉盆與白瓷水罐,兩方的鉤上則吊了托翁的軟帽、睡衣、皮帶、枴杖,地上有一對啞鈴。轉回頭,我赫然在房的另一角發現一輛柔皮硬胎的黑色輪椅,於我瞠目結舌之際,那嚮導趕緊對我說:
「你知道?托爾斯泰老來,關節疼痛,行動不便,所以家裡自己拄拐杖,出門別人推輪椅。」
樓上有一間專供來客休憩的客室,那窗上掛了一對大鹿角,牆下擺了一張鐵架單人小床,就在那堵牆上挖了一凹半圓的壁龕,龕內安置托翁兄長Nicholas的大理石半身雕像,龕上則懸了一框托翁崇拜的狄更斯迷你照片……
「那對鹿角是托爾斯泰年輕時打獵打到的;別小看那張小床,幾乎俄國著名的大作家都在上面睡過———像Turgenev、Chekhov、Gorky、Korolenko、Andreyev等等。」嚮導如數家珍地說。
與這客室相對的是一間全宅最奇特的穹窿小室,這室的四周有絕緣厚壁,入口有雙重密門,跟外界完全隔音,而室內又絕對安靜,是托翁需要專心思考與一意創作時使用的……
「每回想集中精神完成作品,托爾斯泰就叫人把樓上的那張波斯書桌搬到這全屋最偏僻的房間,關起門來,埋頭寫作。這時Sonya總會在門外把關,嚴命一家大小,不許敲門打擾,一直等到托爾斯泰停筆,自己開門出來為止。」嚮導絮絮不斷地說。
那鐘停在 托爾斯泰死去的時刻
終於參觀了全宅,走下階梯,準備步出接待室,那嚮導突然心血來潮,指著壁上的那口圓鐘,問我說:
「你有沒注意到那鐘停了?」
我點點頭,抬頭重新去望那鐘,才發現———原來那短針停在「VI」的地方,而長針則止於「I」之所在……
「那是托爾斯泰死去的時刻:一九一○年十一月七日早上六點零五分。」她悄然歸結道。
托翁本宅的西面有一棟同樣款式只一半大小的建築,兩宅之間有一條白楊夾道遙遙相通,那嚮導便領我們一路向前行去,不期然在右方的一塊空地看見相連的一對高矮單槓……不待我問,那嚮導自動開口向我說明:
「你知道?托爾斯泰喜歡運動,他每天都要出來散步、騎馬、吊吊單槓……其實單槓這塊空地從前是一幢木房,托爾斯泰就出生在房裡,以後拆了,嫌大空洞,才建這對單槓。」
那嚮導帶我們進小宅瀏覽一番,原來托翁自克里米亞參戰回來,曾經開設了幾年學校,教育農奴的子弟,當年這住宅就用來作學校的教室,而現在則當展覽室,展示托翁跟家屬的來往信函與世界名流贈翁的簽名書籍……驀然她把話鋒一轉,回到文學的本題,側頭問我:
「你記不記得《戰爭與和平》小說裡那人見人愛的主人翁———Natasya?」
我激烈點頭,表示不但記得,而且十分熟識,她高興起來,接下去說:
「Natasya這小說人物的模特兒———Tanya(Sonya的妹妹)一向都住在這裡。」
「哦,哦,哦……」我恍然將幾個記憶片段連接起來:「我記得,我記得……每當Sonya在家裡抹地板,托爾斯泰就來這裡找Tanya陪他騎馬到森林裡,每回騎累了,兩人坐在樹蔭下,他就問她的少女私情,她也樂於對他傾訴———她的初戀、她的熱戀、她的移情別戀、她的私奔狂戀……這一切他都默記在腦裡,以後都一一出現,在《戰爭與和平》的小說中……對不對?」
托翁生前表示,死後願葬「綠魔杖」旁
雅莊之旅最重要也是最興奮的行程當然非「拜謁托翁之墓」莫屬了。關於托墓,我老早在《托翁與雅莊》讀過如下的一段描述:
托爾斯泰很小的時候,就從他兄長Nicholas的口中聽到有關「綠魔杖」的傳說故事。他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如何確保大家免於災難、憤怒與爭吵?如何讓人人永遠保持快樂的心情?……所有這些秘密,Nicholas告訴我們,他都寫在一枝『綠魔杖』上面;而這『綠魔杖』,他就埋在『Zakaz森林』裡一條小路的路邊。」托爾斯泰生前就一再向家人表示,死後願葬於「綠魔杖」之旁。二 【2006/03/27 聯合報】
托翁與我
【東方白】
回到莊園的門口,與CC會合之後,Sergey載我們到路邊的一家俄國客棧吃午餐,他與我都點了牛肉套餐,CC不吃牛肉,改為雞肉拌菜,她問女侍是什麼菜,女侍用俄語告訴Sergey,可是Sergey卻不知如何譯為英文,用大哥大跟他太太通了老半天話,才咿咿唔唔將「carrot(紅蘿蔔)」拼了出來。
Sergey開了法定允許的最高速快車,載我們回莫斯科,趕在關門之前,去參觀市內──Chekhov、Gorky、Pushkin之家,然後到「Novodeichii名人墓園」去參拜──作家Chekhov、Gogol之墓,以及作曲家Shostakovich、Prokofiev、Scriabin與歌唱家Shaliapin之墓。
等原定的拜訪計畫全部完成,已經下午六點,我依約請Sergey載我們上他們夫妻最愛的中華餐館,不幸暫時休業,只好找到一家清一色俄人經營的中華餐館吃晚飯。等候上菜的空檔,我對Sergey說:
「一塊美金換二十八盧布,三百塊美金換八千四百盧布,等回到旅館,我會給你這數目,因為你服務周到,所以我會另外給你一些『tip(小費)』。」
不意他瞠目結舌,不知「tip」為何物,儘管努力給他解釋,他還是不懂;甚至叫他用大哥大問他太太,他依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最後我只好放棄。
回到旅館,已經晚上八點,我在車裡數了八千四百盧布,一張一張交在Sergey的手中,然後再抓了一張千盧大鈔,押在八千四百盧布上面,慎重其事地對他說:「這就是我特別賞給你的『tip』,你現在明白了吧?Sergey。」
他拚命點起頭來,頻頻向我感謝,把他的電話號碼抄給我,真情流露地對我說:
「下回若來莫斯科,請打電話給我,我叫我太太煮雞給你太太吃,這個她最拿手不過了,你們要到哪裡,我都載你們去,不要錢,像最好的朋友!」
這晚──莫斯科九月三日,時值台北九月四日──我十分暢快,因為達成訪托夙願,圓滿生平美夢,碰巧《浪淘沙》電視連續劇方於「民視」演完。半夜澡畢對鏡,驀然發現鬢角新添兩綹白髮,我不以為忤,此乃極其自然之事,只是移步東窗,遙對台灣,效法托翁,曉諭與我:
「該方的都方了,該白的就白吧。」唻全文完啀 【2006/03/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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