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尖湯及其他(下)
【聯合報/馬逢華】
2006.10.07 08:49 am
《金瓶梅》書中的明代北方飲饌,顯然帶有一種剛健豪放的風格,對於今日北方的飲食,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
張愛玲注意到「曹雪芹家當初似乎烹調常用鵝油,不止『松瓤鵝油捲』這一色點心」,卻沒有注意到西門慶家在曹家之前至少一百多年,就已經常用鵝油烹調了,也不止「玫瑰鵝油燙麵餅兒」和「玉米麵鵝油蒸餅兒」(第三十五回)這兩色麵點。玉米是晚明才從美洲傳入中國的穀物,當時還是一種新鮮食品。
這麼多的空白,不大可能都是一時忘記了。幾乎可以確定,張愛玲根本沒有仔細讀過《金瓶梅》,就憑空作出了「不吃鵝」的結論。不僅如此,她還進一步推論:「金瓶水滸裡不吃鵝,想必因為是北方,受歷代入侵的胡人的影響較深,有些漢人的習俗沒有保留下來。」
張愛玲的姑姑曾經對她說過:「一個人出名到某一個程度,就有權利胡說八道。」也許張愛玲有權利編織出這個「胡人入侵」和「不吃鵝」的因果關係──即令根本沒有「不吃鵝」這回事。我們也只好搖搖頭說不懂,就算它是「吃與胡說」好了。
從「吃鵝」與「鵝脂」這些小事情,也可以看出《金瓶梅》的敘事方法,對《紅樓夢》寫作的影響。
6.挑花燒賣
《金瓶梅》裡的麵食,種類繁多,其中最使我神馳的,是「挑花燒賣」(第四十三回),和「黃芽←(豬肉)燒賣,薑醋碟兒」(第六十八回),因為現在已經很難吃到真正的燒賣了。美國廣東茶樓的「燒賣」,皮與餡都和餛飩一樣,只是形狀不同。廣式「燒賣」像是一枚大骰子,味道和廣式餛飩毫無區別。到大陸旅遊回來的人,談起美食,總是小籠湯包,很少提到燒賣。最近看見報端有一篇文章,記述在北京吃到了比較道地的燒賣,標題竟然是「神州尋奇」。燒賣之式微,由此可見。
燒賣又稱燒麥,皮用燙麵,←成大約三吋直徑的飛邊薄皮。包餡之時,四周的褶子要捏得均勻,然後把麵皮攔腰捏緊,但不封口,使邊緣形成一個小小的蓮花盆。再在邊花上面輕撒一層乾麵粉(北方稱為「麵薄」),以免蒸時變形。蒸好之後,薄鬆鬆的一圈邊花向上伸舉,《金瓶梅》中的「挑花燒賣」,指的就是這形狀。餡兒無論是←黃(或←花)豬肉,三鮮,或蟹肉,都很好吃。如果把餡裡拌入一點撥散了的糯米飯,蒸時餡兒的湯汁全由糯米吸收,味更鮮美,軟潤香糯,勝過珍珠丸子,而且沒有像吃湯包那樣猛吸燙嘴之苦,那就是糯米燒賣了。吃時佐以薑醋,和明代的吃法一樣。
7.澆滷麵
麵條是北方人主要食品之一,《金瓶梅》述及的麵條,樣式也頗不少,諸如鱔魚麵、蛤蜊麵等。其中影響比較深遠的,應數澆滷麵,書裡有一段寫得相當詳細:
一日近午,來了兩位熟人,茶畢,「西門慶道,你兩個打雙陸(古博戲名),後面做著過水麵,等我叫小斯拿麵來咱每(咱們)吃。不一時……畫童兒用方盒拿上四個靠山小碟兒,盛著四樣小菜兒: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荳豉,一碟醬油浸的鮮花椒,一碟糖蒜;三碟兒蒜汁,一大碗豬肉滷,一張銀湯匙,三雙牙←,擺放停當。西門慶走來坐下,然後拿上三碗麵來,各人自取澆滷,傾上蒜醋。那應伯爵與謝希大,拿起←來,只三扒兩嚥,就是一碗,兩人登時狠了七碗。西門慶兩碗還吃不了,說道我的兒,你兩個吃這些。伯爵道,哥,今日這麵,是那位姐兒下的,又爽口,又好吃。謝希大道,本等滷(這種滷)打的停當,我只是剛纔家吃了飯來了,不然我還禁一碗。」(第五十二回)
這個吃法看來非常熟悉:四個麵碼兒、澆滷、醋和蒜汁,都是自取自拌,與今日吃炸醬麵的辦法完全一樣。說不定北方人最愛吃的炸醬麵,就是從明代山東的澆滷麵演變出來的。
8.兒蒜兒
關於萬曆年間一般平民的飲膳,不妨看看一個鄉野小酒館裡的菜蔬:
且說開封苗員外,一日差派兩個管家護送歌童二人,到山東西門慶家。四個人騎馬上路,迤邐行來,已近東平州地面,「遠遠望見綠樹林中,掛著一個望子(酒帘)。那歌童道,哥,走了這一日了,肚裡有些飢了,且吃杯酒兒去。只見四個人兒滾鞍下馬,走入店中,……真個是好酒店也。四人坐下,喚顧買(夥計)打上兩角酒來,攮個(弄個,意即「來個」)←兒蒜兒,大賣肉兒,荳腐菜兒。……」(第五十五回)
這幾樣菜,看似平淡無奇,卻是挑選配合得相當精到。首先,山東的大←,並不是泛泛之物。一棵←有兩三尺長,←白肥大,脆嫩多汁,像是一節甘蔗,據說摔落地上,可以震碎。梁實秋先生曾居青島多年,有一段「憶青島」的文字云:「一日,有客從遠道來,止於寒舍,惟索烙餅大←,他非所欲。乃如命以大←進,切成段段,如甘蔗狀,堆滿大大一盤,客食之盡,謂乃生平未有之滿足。」(《雅舍散文》)其雋美可知。
中國人以生蒜為菜,有很多悠久的歷史。西晉皇甫謐的《高士傳》裡,有一則記載:「黨(周黨)見仲叔(閔貢字仲叔)食無菜,遺以生蒜。仲叔曰,我欲省煩耳,今更作煩耶,受而不食。」那是一千七百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的蒜,可能是辛而不甘的小蒜。《金瓶梅》所寫明萬曆年間的山東「蒜兒」,則應該是大蒜,也就是清人高士奇《北墅抱瓮錄》裡所說的「北方蒜,微甘而辛,可為常食」,山東的白皮大蒜,其瓣肥白鮮美,辣中帶甜,非常開胃,用以佐餐,最是相宜。
酒店或餐館裡的菜肴,一份或一客也稱為一賣,「大賣」就是大份或大碗的意思。四人點菜時只說「大賣肉兒」,頗有不拘小節,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湖豪興。
最後一道「豆腐菜兒」,也沒有指明做法。豆腐宜葷宜素,此處既是配合大碗肉兒,想必是個素菜。當時如是春天,嫩香椿芽拌豆腐就很可口,否則無論像是「金鑲白玉板,紅嘴綠鸚哥」的菠菜煎豆腐,或是山東館子最拿手的鍋塌豆腐,甚至更為鮮腴的蝦子鍋塌豆腐,都是上選。
明代小民,能在鄉野小店裡,享受這樣的美味,不禁使人心嚮往之。
秭
綜觀前述種種,大體說來,《金瓶梅》書中的明代北方飲饌,顯然帶有一種剛健豪放的風格,對於今日北方的飲食,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下)
【2006/10/0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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