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2月 21, 2006

派克51

派克51
【聯合報/Stig Claesson/作  馬悅然/譯】
2006.10.08 09:01 am

自從1968年在捷克發生的事,我又開始像一個丟了鐵鎚的木匠。在他工作的大房子裡,從一間房間到另一間房間去找他用過好幾年的鐵鎚。要是一個木匠丟了他十五年來用來敲釘的鐵鎚,他對自己說他永遠不會再找著那樣好的鐵鎚。這鐵鎚的把柄造了他的手,他的手也造了把柄。
一個木匠丟了他的鐵鎚,當然不能因此停止敲釘。他得找一個新的差不多一樣的鐵槌。一個好的木匠當然能用無論哪一種鐵鎚敲釘。
起先他很想念他舊的鐵鎚,可是他希望有一天會馴化新的鐵鎚。他慢慢的也許會成功的馴化它。
有時候他會恨他新的鐵槌,也會心亂。
他雖然知道一個能幹的木匠會用一隻木鞋敲釘,可他有時心亂。
也許木匠知道有人偷過他的鐵鎚,可是他不知道是誰偷的。他只知道另一個木匠若使用他的舊鐵鎚就肯定用不來。鐵鎚只能聽從原來的主人。
我從前一個老朋友送我一枝自來水筆,一枝橄欖綠的自來水筆。那種筆叫派克(Parker)51,派克工廠很可能相信他們製造一樣好的筆,其實不是。
那時一枝派克51算是非常寶貴的,現在也許也算寶貴。你要是只要用它簽名字,你當然可以買一枝派克51。
可是我的橄欖綠不用來簽名寫信,它專門用來畫畫和插圖。十五年來它畫了大小國家大小城市的大小圖畫。那筆跟我的手跟我的眼睛合為一體,成為我最寶貴的財產。它是我的手與我的心的一個組成部分。它只能接受一種黑的墨水,每兩個星期我用溫水洗筆尖。
那枝筆忍耐不了別人的手。別人也忍耐不了筆,因為它拒絕寫字。
那枝筆專門為我服務。不願意為別人服務。
今年春天,4月17日,有人在布拉格的汽車房偷了我的筆。
一個朋友和我開車到歐洲南部去。在布拉格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又上路了。我們的汽車裝滿了我們認為比較寶貴的東西,因此我們把汽車停在汽車房,看守車房的老太太保證誰都不會偷我們的東西。
除了我的筆之外什麼都沒有被偷。
我不怪那老太太。她可能只想坐在汽車的前座上,要試試那名牌的汽車,偶然地她開保險箱把我的筆拿出來。
據我看這不算什麼悲慘的事,沒有鐵鎚就可以用一隻木鞋敲釘子。你想像那老太太回家去後,拿一張信紙準備給人家寫信,那才是一件很悲慘的事。她就會發現那枝筆根本不會寫字──她肯定非常煩惱。那美麗的橄欖綠不能寫字,不聽從她的手。
老太太讓筆和紙留在桌子上去睡覺。
她雖然很累還是睡不著……
她想,無論哪一個外國人都不會帶一枝不能用的筆去旅行
於是她會起床,在紙上畫留在她桌子上的咖啡杯。
ㄟ,你看,那筆會畫一個咖啡杯。她之後畫了一個小盆,也拿來她想念的一個人的相片把他畫下來,肯定真的很像。
老太太現在相信那筆真的聽從自己了。她準備寫上她想念的人的名字,卻發現筆不能寫字。要是她想念的人已經去世了,那筆幫助她在那人的頭上面畫一個十字表示他過世了。
要是她想念的人還活著,她就得發明另外一個記號。
可筆什麼都不能寫。
我相信總是這樣的。
我相信那老太太還在用我的筆。我也知道我用新的筆畫畫,我的心亂了,相信我的派克橄欖綠的筆藏在家裡的什麼地方。
可是筆不在我家裡。它藏在布拉格附近一條小街上的一個公寓廚房抽屜裡。
這個故事不具任何想像作用。我想念我的筆時的混亂而已。
有的時候甚至非常混亂。
【2006/10/0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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