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胡同詩輯
【聯合報/邱剛健】
2007.01.25 02:45 am
邱剛健為1960年代台灣劇場創辦人,曾任香港邵氏電影公司編劇、香港世紀電影公司創作部經理,翻譯舞台劇《等待果陀》、電影劇本《去年在馬倫巴》等,編劇作品如《胭脂扣》、《阮玲玉》頗受好評,曾多次獲香港金像獎及台灣金馬獎最佳編劇獎。(編者)
天香
為什麼?從哪裡來的?
我會忽然又聞到你依稀的香味,
像有一次,你的眼睫毛,輕輕
搔過我的鼻尖,
然後你帶著她們離開。
你消失了十一年。
為什麼緊跟在這暗香之後
我又會清楚地聞到鐵,和硫磺?
你在地獄嗎?你在地獄嗎?
(我已經在人間燒盡了所有的
玫瑰。)
瞑目以後
她瞑目以後,
我再翻開她的眼睛,
看我是不是還在裡面;
我再小心合上她的眼睛,
我還在她裡面。
從此之後,我每天照鏡子的時候,
都靠進去看我的眼睛:
哦!有時候她還在裡面,
有時候她不在了。
Frederecke
Frederecke,Frederecke,
你躺在我用太太的骨灰鋪陳的
床單上。
我到你裡面的時候,
讓你高潮的,
是她不肯粉碎的殘骸。
讀韋應物的「焚香滿空虛」
———他在不同的兩首詩中重複用了這一句話
這是將空虛具體的一個舉動;
你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卸下你的行裝
坐下來
聞
所有神祇和死者的肉香。
長城Ⅰ
這不是我們建的。
這是羌夷戎狄契丹回鶻匈奴吐蕃
建的。
我們不過是住在牆陰的農民百姓,
種玉米,小麥和西葫蘆,
有時候挖一些舊磚頭回家補牆或
修一座好灶。
(好灶!火著得特別旺,
煮沸的玉米一粒粒又肥又亮。
今年買的日本人的農藥特有效。)
這是一千萬匹汗血的天馬、一千
萬匹汗血的天馬折騰出來的。
空山上都是冒出黑色霉點和黃斑
的骨頭。
沒有月色的夜晚我們看見妖嬈的
野火。
風有時候給堵住,渡不過女牆。
風有時候鬼哭神號,渡過女牆。
這是一千萬匹汗血的天馬!
這是一千萬匹汗馬的天馬!
有一次我突然興發拖了我愛人
爬上牆。
(她是長沙下鄉的女知青,我是
鼓浪嶼來的。)
「褻瀆哦!」她在辦事的時候
無法自禁地吃吃笑,
「我從來沒有睡過這麼長、這麼
長的床。」
長城Ⅱ
那麼多拒絕被簡體的漢字
站在空山上
有時候走入胡同Ⅰ
1
願你永遠迷路。
這一條胡同很快就會鋪滿骨灰。
2
每一步都是焚燬和豐豔的長安。
如歌的行板。
3
哎喲喲。
這是夏夜的、夏夜的、老北京的
叫床聲。
4
人們昨天在胡同底蘊挖到你那匹
黃膘馬的殘骸。
阿波里奈爾。
5
這是千年的曲水。
你的亡妻赤足,輕輕踢給你盛載
霜、雪和塵埃的羽觴。
有時候走入胡同Ⅱ
願你永遠迷路
在胡同的繁體。
每一步都不能昇華。
有清、民國,和共產的肉慾。
哎喲喲,有手掩上灰牆中間
那一扇虛掩的紅門。
北師大的處女喲!
不要躲在大雜院裡面一遍
又一遍聽
巴赫的賦格。
你的男人在白雪皚皚的終南山巔
等著你。
給他
你的胡同。
有時候走入胡同Ⅲ
在真如鏡胡同。一直走。
在鴉兒胡同。
在大菊胡同。拐彎。
在背陰兒胡同。往北是羊房胡同。
往南是後秀才胡同。拐彎。
一直走。
在雨兒胡同。一直走。
在大甜水胡同。一直走。
在東手帕胡同。拐彎。
在錫拉胡同。
在乾麵胡同。一直走。
在帥府園胡同。拐彎。
拐彎。
在小菊胡同。
在高筱胡同。
一輛英國製造的美洲豹
被夾在兩堵磚牆中間。
不能進。
不能退。
一直走。
拐彎。
【2007/01/2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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