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愛情
【聯合報/吳仁麟】
2007.05.09 02:17 am
那一次的經驗,讓布萊德對殺手的殘酷美學有更深一層的體驗,他更清楚的知道,最殘忍的不是讓一條生命結束,而是讓一個人活在無止境的恐懼和痛苦裡……
之{1} 在西門站說分手
「我們的愛曾經像百花綻放的春天,而今卻已秋日將近。」男人看著手機上的簡訊,邊想像著女人是如何的流著眼淚寫下這幾個字。
「她最愛哭了。」他心這樣念著,卻忘了自己也正在流淚。
他看著眼前的西門鬧區,人潮像魚群般的來來去去,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這時的他,覺得自己像個空氣像個鬼。
他本來以為,失去愛情不過就像心裡被砍一刀,一咬牙就可以忍過去,現在卻覺得整個心被掏得空空,連要忍的力氣都沒有。
那種感覺不到一切的痛,好像整個人掉進了知覺的黑洞裡,找不到這一刻之前和之後的自己,不知所措的驚惶遠遠超越了傷痛。
男人怎麼也想不出她為什麼要和他提分手,即使這陣子以來,多少感覺到兩人之間有些事情是在變化的。三年多的交往,兩人都越來越覺得彼此不是三年前讓對方陷入愛河的自己。
她的天真成了無知,他的率直成了刻薄,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的感情開始再度起了化學變化,也許愛情真的就是這樣,永遠不知從何而來,所以也不知從何而去。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手機的簡訊已經代替她說出分手的話,但是他就是無法說服自己離開這裡,同樣這個西門捷運站的角落,他曾經無數次的等待他的愛情到來。
他總是會帶她到正前方那家蛋包飯專賣店,吃她最喜歡的咖哩可樂餅蛋包飯,然後手牽手去看場電影,在戲院裡吻她那一嘴的日式咖哩味,再到萬年去血拚,買買電動和衣服,這些日子來,只要兩人在西門町約會,日子都是這麼過。
捷運站的進出人流越來越少,他還是堅定的等在這裡,相信她一定會來。
他於是拿起手機,嘴角微揚拭去眼角的淚,邊哭邊回了封簡訊給她:「我在這裡等著妳一起去吃蛋包飯。」
之{2} 市政府站的微笑
丹尼斯想了很久,確定那女人對自己有意思。
要不然,為什麼每次在市政府站遇到她時,她都會笑得那麼甜呢?
錯不了,他看了很久很多次了,市政府站每天進進出出那麼多人,她竟然只對他一個人笑。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還不好意思故意閃躲著,但是經過幾次之後,他開始覺得自己這樣有點遜,就故作鎮定的大大方方把她笑回去。
但是她竟然也不害羞或怎麼樣,一樣大方的對他笑。
而且是那種很不設防的笑,笑得很放心的那一種,這麼多年的職場歷練,他看過太多的笑,苦笑、暗笑、狂笑、皮笑肉不笑,錯不了,她那笑,笑得挺充滿期待,也超讓人心癢的。
特別是一個已經到了適婚年紀的單身男人,通常看到女人這種笑容心裡都會超悶的,更如果是一直沒能和她講上話的話,他感覺到全身的精蟲都在腦內向他提出強烈的抗議。
有時是早晨,有時是黃昏,好幾次了,丹尼斯的眼晴像是裝了特殊感應雷達,只要她的身影一出現,他的腦子立刻會出現警示訊號,就好像電影裡常演的那種在暗房裡有小銀幕會出聲的防空雷達,他知道,就是這一刻,愛情來襲了。
他想像那雷達本來是平靜無聲畫面一片空白的,在她出現之後,標示不明飛行物的小光點閃動,開始出現bibi聲。
小光點越來越靠近他,bibi聲也越來越急促,不會錯的,每次都是這樣,她故意靠近他,然後在最適當的射程裡,她會向他發射她的胸部,不,微笑,或者,這兩者都同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於是決定要閃躲她了,因為受不了這樣的精神壓力。
因為她是他喜歡的那種長腿大胸部的尤物,因為她老是穿著最讓他性慾高漲的窄裙和紅色高跟鞋,他想,既然提不起勇氣和她搭訕,那就認輸了,不和她正面交手,走為上策。
所以,從那天起,當雷達警示聲響起,他開始故意離開她的視線,也不再正面回應她的笑容了。
「請問……」天啊,這一天,她終於受不了了,直接在等車時走到他面前,丹尼斯聽到自己的心臟像吹脹的保險套,隨時要爆掉。
「你是奶呆嗎?小學讀光復國小對吧?」她怎麼知道他小學時的綽號?但是他認真的看了半天,確定自己並不認識眼前這女人,天,她的嘴唇和胸部真不是蓋的。
「你一定不認得我了,我是小學時坐在你隔壁的大雄,十年前我去泰國動了變性手術。」她的笑容把他的記憶瞬間拉回昨日,那個老說長大後要嫁給他的娘娘腔,沒錯,他,不,她,是大雄。
這時候的丹尼斯感覺自己好像在高空直接被飛彈命中的U2偵察機,眼前一陣火紅,腦袋一片空白。
之{3} 小碧潭站的最後殺手
在殺手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布萊德一直以殺人為業。
這一天,站在小碧潭站的月台,他決定幹完這一票就洗手,景氣越來越不好,連殺手的生意都日漸蕭條。
布萊德是華人世界第一也是唯一的殺手博士,在他之前,能在紐約殺手大學拿到博士學位的都是西方世界的一流殺手,CIA中情局送很多資優生來讀過,卻沒有一個人能順利畢業。
喔,補充說明,在他之前,也只有一位東方人被認證為殺手博士,日本的伊賀流第十八代傳人,這女生家裡世代都是忍者。
殺手大學就像黑道的哈佛,能拿到博士的人,沒有第二句話,菁英中的菁英,從產品定位上來看,這學位有點像BENZ車裡的Brabus、Moet香檳裡的Dom perignon,旗下的產品不能有點瑕疵,能拿到這桂冠要實力更要運氣。
布萊德的品牌有如企管顧問界的麥肯錫,會找上他的都是超級大戶,委託人不是國際上市公司就是政府情治單位。
不過,因為是高檔客戶,要求通常也千奇百怪,像有一次一個富可敵國的大客戶只准他在五百碼之外用狙擊槍發射一顆子彈。
最後,布萊德順利的達成任務,那顆子彈成功的射進了他情婦的太陽穴,當時她正在幫她的小白臉口交,他準確的命中她太陽穴附近那根神經,在死去之前,情婦不能自已的一咬牙,就這樣讓小白臉成了太監,這一槍,也算一屍兩命。
那一次的經驗,讓布萊德對殺手的殘酷美學有更深一層的體驗,他更清楚的知道,最殘忍的不是讓一條生命結束,而是讓一個人活在無止境的恐懼和痛苦裡。像那個小白臉,在極端的驚恐下同時失去愛人和命根子,這是一輩子都走不出的惡夢。
現在,布萊德人站在小碧潭捷運站,委託人要他製造一場假車禍,目標是他眼前這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婦,她站在月台,他小心的從她背後靠近。
少婦本來是某富商的秘書,兩人在小碧潭附近的豪宅裡築了愛巢,大老婆請布萊德作掉她。
此刻她正站在月台,布萊德知道,只要站在她背後,電車進站時快速用力一推事情就搞定。但是這一刻,布萊德卻下不了手,因為他從背後看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五個月大了吧,他不忍的想,小孩是無辜的,內心忽然浮現了職業殺手不該有的憐憫。
列車進站了,布萊德知道自己沒有時間遲疑了,錯過這班車不知道要再等到何時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他準備出手。
布萊德拿起報紙,假裝認真的讀著,這樣除了可以隱藏自己,也可以技巧的出手,他腦海一邊回憶起,卡邦教授是如何在「電車徒手殺人專題研究」這門課裡對他們耳提面命的。真要命,她竟然回過頭來了。
當布萊德和她四目相對的時候,少婦忽然大叫一聲:「布萊德!」
這時候的殺手博士布萊德知道自己這一次的任務掛定了,這將是他殺手人生最大的挫敗。
他看見那張臉,那張他曾經深愛過的臉,這張臉現在正對他又驚又喜的笑著。
是他的初戀情人,安潔莉娜,天!
【2007/05/0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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