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4月 09, 2007

通向自由的崎嶇道路

通向自由的崎嶇道路──讀陳傳興的「道德不能罷免」(一)文/楊照
一九五六年,哈佛教授Carl Friedrich和他的年輕學生Zbigniew Brezezinski合寫了一本書,叫「集權暴政與專政」(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and Autocracy),書中提出了檢驗「集權暴政」的六項標準──不容挑戰懷疑的官方意識型態、單一政黨、中央管控的經濟、執政黨控制大眾傳播媒體、政黨控制軍隊、秘密警察的存在。這本書,當時曾經發生過很大的影響力,成為討論「集權」的重要基礎。布里辛斯基藉此暴得大名,後來在政學兩界一帆風順,終於幹到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的崇高職位。這本書在美國、在西方重要,不過卻很難在台灣找到。理由很簡單,兩位作者擬出來的六條標準太清楚太明確,拿這六條標準一一檢驗,我的老天,國民黨在台灣建構的統治,不折不扣是「集權暴政」。扣掉完全沒有任何作用,只有名義上存在的青年黨、民社黨,台灣政治界只有、只准有國民黨一個政黨。藉由國營事業鋪下的天羅地網,尤其是透過黨營國營壟斷的金融機構,國民黨得以充分掌握台灣經濟。從報紙到廣播到電視,媒體真正的老闆,真正發號施令的,只有國民黨政府。軍隊更不用說了,政戰系統,是毫不掩飾的政黨代表,沒有國民黨身份的軍人,在軍事系統中沒有一點前途,也得不到基本的信任。至於秘密警察呢?從調查局、情報局,到更大更可怕的警備總部,通通都擁有監控、恐嚇人民的秘密警察功能。還有,透過教育灌輸,再透過媒體管控的意識型態。生活中充滿「讀訓」場合,「三民主義」列入各級考試項目,不能熟記標準答案,立即且直接地影響升學與就業的條件,也就是說,國家不只有權力有能力管控人民的行為,還有權力有能力,用各種方式管控人民的思想。這是不折不扣的「集權暴政」,然而,這卻也是國民黨在台灣統治上,最大最需要悉心保守的絕大秘密。除了用「集權」的方式,國民黨沒有把握可以統治台灣,一方面沒有把握能夠控制社會不被中國共產黨滲透,另一方面,沒有把握能讓島上許多受了日本長期統治的民眾認同。然而,用了「集權」的手法,國民黨卻無論如何不能承認自己的「集權性」。歷史條件使然,國民黨靠著一九五○年韓戰爆發,美援到來,才得以在台灣站穩腳步。國民黨從大陸運來的有限黃金,根本不足以救治動亂中多次瀕臨崩潰的台灣貨幣秩序,就算中共沒有渡海,光是惡性通貨膨脹就快將國民黨打垮了。還好有韓戰,美國不得不在戰略上將防守線劃在台灣海峽上,不得不以軍事與經濟的資源救濟台灣。而國民黨付出的代價是──從此被編入了冷戰世界秩序裡的「美國集團」,除了必須聽從美國指導外,還需要應和美國集團的價值要求。面對蘇聯,美國集團的核心價值是──自由、民主。美國集團存在的價值理由(而非現實理由),是以自由對抗蘇聯的控制,以民主對抗蘇聯的集權專政。如此一來,開始了台灣長達數十年,精神分裂壓力的累積。精神分裂壓力來自自我身份的矛盾。國民黨從來沒有辦法合法化自己的統治機制,中國共產黨靠毛澤東的「人民民主專政」說法,建構實質的極權統治;國民黨卻在美國的監視下,甚至沒有辦法發展自己一套解釋、辯護集權制度的修辭。數十年間,國民黨表面用的都是美式民主的概念,骨子裡的每一個統治手段,卻都是抄襲自蘇維埃革命以及三○年代法西斯政權的。這兩者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非但無法彌平,甚至沒有可以嘗試去發展整合兩者的論述的空間。兩邊壓力都不是國民黨可以自主處理的。一邊是台灣歷史條件造成的統治困境,一邊是美國老大哥基於集團意識型態強加的要求。國民黨只能在如此夾縫中,別無選擇地做一個宣揚民主自由口號的集權政體。這是純然的裂解。「集權專政與暴政」這樣的書,清楚凸顯出國民黨的尷尬。美國政治學者寫的書,用意在分判「集權」與「民主」的界線,結果依照書中毫不曖昧的標準看,國民黨怎麼看都是「集權暴政」。但,「集權暴政」明明是國民黨拿來痛罵中共,並依此建立起「仇共理念」的核心關鍵字啊!國民黨無論如何,沒辦法在這中間找到一套合邏輯的說法,於是,國民黨只能帶著整個社會,用破壞邏輯、扭曲邏輯的方式,來賦予自己統治合法性。這樣講應該不誇張──國民黨的統治,必須以邏輯裂解作為前提,為了讓國民黨統治不被懷疑,種種措施都在破壞台灣集體思考上邏輯一致性,缺乏邏輯一致性成了台灣最大的「精神官能症」壓力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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