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門
【聯合報╱陳大為】
2007.05.30 03:32 am
在七分鐘的出恭期間,他的「門」,被好奇的老百姓掀開了十餘次,幾乎整個車廂的男人都忍不住來觀賞奇景,台灣人撐傘拉屎,是千載難逢的野台戲……
我學長在台灣政府正式開放人民到大陸探親的初期,興致勃勃地組了一小團對神州大地著迷的志同道合之徒,準備走一趟絲綢之路。過去我們總是讀到一個地大物博的錦繡河山,以五千年文化自詡的禮儀之邦;但古典詩詞裡的場景多半是純文字的想像,有機會看到的影像主要是靜態的照片,經過大躍進、文革洗禮之後,號稱要改革開放的新中國究竟長什麼樣子,沒人說得上。
為了完成這趟令人拭目以待的壯舉,學長把家當全部變賣成瘦瘦的盤纏。
十天後,敗興而歸的學長向我吐了一整天的苦水。
他說:禮儀之邦根本就是一句屁話!美好的神州想像,被廁所的門徹底擊潰。那個年頭,即便是大都市裡的廁所內部,都是無門的,有的甚至無隔間。我學長頭一次踏上錦繡河山的廁所就傻了,拉不出來,連象徵性的半兩都沒有。公廁裡一邊是尿尿專用的牆壁,一邊是大便用的坑,無門無牆一字排開的糞坑。連吃壞肚子的野狗也拉不出坨屎來,他說。更糟的還在後頭。他在一列前往北京郊外的火車上,狠狠吃了一頓午餐,半肚子的飯攪動了半肚子的糞,強忍了三天的存貨終於鎮壓不住,在形而上的文化修養和形而下的動物性本能的拉鋸下,無比天才的學長突然靈機一動,居然想出「以傘為門」的妙計!原本用來遮雨的三摺傘登時成為遮醜的公廁之門。
有門之廁,在當時是天理難容的!
在七分鐘的出恭期間,他的「門」,被好奇的老百姓掀開了十餘次,幾乎整個車廂的男人都忍不住來觀賞奇景,台灣人撐傘拉屎,是千載難逢的野台戲,回到鄉下可以口沫橫飛一番。我學長忍辱卸貨,總算完成大業。但他的災難尚未結束,到了真正的鄉下更糟,他被親戚帶到村子裡的公廁出恭,可是幾個叔伯和熱情的鄰居,一塊跟他擠進那間無門無間的公廁,大夥習慣邊聊邊拉,好奇的小孩童尤其想看看台灣人的蹲姿會不會比較先進。睽睽眾目,鎖定胯下。我可以很立體地感覺到,一串巨大的悲哀,從肛而入,化為龍,騰升到我學長萬念俱灰如世界末日後的腦門。孔子的禮教大軍,全數陣亡。
學長的際遇讓我卻步多年,一直沒什麼意願到神州一遊。
很多年後,我不得不為了做研究而踏上無門的大陸,我唯一的堅持是:非五星飯店不住,但出門逛街總得上個廁所。一路走來,大致良好,畢竟北京為了奧運在硬體上做足了功夫。可是北京的小便斗都是無沖水的,也就是說:不管一年下來有幾萬人次的使用率,每一個小便斗都不會自動清洗。後來才知道全國皆然,據說可以省下幾座水庫的水量。最離譜的是「無沖水坐式馬桶」,居然用一個特大號的塑膠袋,套在馬桶裡頭,等到滿載,才打包起來換上新的袋子。
北京人多,公廁也多,尤其在老舊的胡同區,原來的四合院都淪為大雜院,裡頭沒有浴室和廁所,洗澡到公共澡堂,如廁就得到院子外的公廁,往往一條胡同裡,不到一百公尺就出現一間公廁,但大多設備簡陋,連洗手的水龍頭也找不到。
我總算在北兵司馬胡同見識到無門之廁,三個坑,中間隔一片一尺半高,三尺寬的塑膠板,換言之,只能從某個角度隔絕「貢品」的輸出實況與款式。難道北京政府連一片完整的塑膠板也買不起嗎?或者如廁被視為一種最真誠的人際交流平台?街坊鄰居,得以在此增進情誼。或許「青梅竹馬」早已被汰換成「從小在公廁裡一起拉大的夥伴」。
神州百姓,自有一套咱們無法理解的生活禮儀,說不定它更接近孔子起居的先秦,我們才是被西方殖民文化過度洋化的南蠻。
關於廁所無門,有人說是為了防止不良分子在內密談,或防止反政府的塗鴉,也有人說是要防止村民偷公家的門裝到自己家裡,總之,天下無門,省了不少令人心煩的瑣事,還挽救了幾十座森林。
【2007/05/30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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