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佛光寺，想梁思成的北京
【聯合報╱張作錦】
2007.06.14 02:47 am

配合北京朋友的假期，「五一黃金周」走了一趟山西。這才了解，什麼叫作「人潮」。
不僅平遙古城、王家大院、太原晉祠和雲岡石窟是萬頭攢動，連五台山都未能倖免。
旅行社安排看山上幾座廟，大佛光寺不與焉。我們脫隊雇車前往偏僻的豆村，尋訪這座千年古剎。進得門來，滿院清幽，花香襲人。相較於他處的喧囂，大佛光寺今天竟只有我們三個參拜者。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寂寞身後事，還是這座歷史名剎本應如此孤絕？
梁思成是梁啟超的長子，但是他知識分子的地位是他自己掙來的，非因先人餘蔭。清華大學畢業後，歡喜繪畫的梁思成到美國賓州大學學建築，後來又到哈佛大學進修。愈了解各國的建築，他愈醉心於中國建築的美學。他曾說，一個民族的自大與自卑，都源於對本民族歷史文化的無知。只有了解自己的過去，才能夠站在客觀的立場上，產生深沉的民族自尊。
1928年梁思成回國，和他志同道合的妻子林徽因，參加第一個研究中國古代建築的學術機構「營造學社」，展開古建築的「田野調查」。
從1932到1937年，他們長途跋涉，深入不毛，跑了137個縣市，調查了1823座古代建築。梁思成從敦煌資料中知道，中國尚存有唐代木結構的建築，但一直找不到。後來聽說就是山西五台山的大佛光寺，於是他們決定「入山探寶」。
1937年6月26日，梁思成一行人從北京坐火車到太原，轉乘汽車到五台縣，再改騎毛驢，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去大佛光寺，走了一天才到。
大佛光寺已成廢棄的廟，打開門，毒氣、毒蟲都有。他們不怕髒，不畏險，爬上爬下開始調查。從塑像、斗栱、梁架及花雕等來看，它都顯示了晚唐時期的特色，但到底是不是，要拿出證據啊！第三天，林徽因在大殿梁柱的根部發現很淡的墨跡：唐大中十一年。也就是公元857年。
大佛光寺被發現，有兩點重要意義：第一、連帶發現了唐朝的繪畫、唐朝的書法和唐朝的雕塑，都是稀世之珍。第二、過去中國人要看唐代的木結構建築，要去日本，以後不必了。
7月9日，《北平晨報》報導了發現大佛光寺的消息。同一天，也報導「七七」抗日的開始。
戰爭期間，聽說美軍要轟炸日本的京都和奈良，梁思成透過美軍在華指揮單位，建議美國不要毀壞這兩座歷史名城。有了梁思成「愛我之古建築以及人之古建築」的這樣情懷，京都和奈良才未被夷為廢墟。否則就沒有川端康成的《古都》，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們也就不能實地參觀作品的發源地了。
梁思成發現的大佛光寺，大陸建國後列為第一批國家重點保護文物。但他一生最愛的，還是那在風霜雨雪中挺立了八百年的北京城。1948年，內戰烽火漫天，在清華教書的梁思成和建築系師生合編成《全國重要建築文物簡目》，第一項就是「北平城全部」。「全部」的意思，就是一塊也不能少。
共軍圍城，梁思成憂心北京古建築的一磚一瓦。某夜，忽有人拜訪他們夫婦，謂是共軍代表，拿出一幅北平城地圖來，請他們標出應保護的古建築的地點，共軍砲轟時將注意避免。梁思成十分感動，覺得共產黨真是有文化的中國人。
但等毛澤東一站上天安門城樓，意氣風發的指指點點：「將來從這裡望過去，要看到到處都是煙囪。」還沒等大吃一驚的梁思成回過神來，城牆要拆了，因為是封建帝王用來阻擋老百姓的；城門城樓都要拆，因為妨礙交通。老房屋也要拆，因為「除舊建新」嘛。梁思成決然反對，據理力爭，但膽敢反對毛澤東的人，自然要打成右派，寫檢查，被鬥爭。迨1972年初梁思成病逝時，北京的雄偉輝煌已走入記憶。
按照梁思成提出的方案，北京應在西側建一新城，作為行政和商業區，舊城保留，闢為一個大公園。城牆上可以綠化，供市民遊憩；壯麗寬廣的城門樓可以改造成圖書館；護城河可以引進永定河水，夏天放舟，冬天溜冰。
這樣的方案，這樣的憧憬，都隨梁思成於地下。今天訪問北京的人，已無法想像它當年的偉岸與俊美。
政客心裡只有權力，沒有文化。以他們的知識高度與人品低度，用不著戰爭，平時就可對歷史文物進行清洗。想想文革，十年間毀壞的文化遺產，大概超過秦始皇加上八國聯軍的總合。
這樣的災難會在台灣發生嗎？有人擔心。故宮和延平郡王祠都像中正紀念堂一樣，不夠「本土」。
【2007/06/14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