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人物誌/梁戈亮的戲癮 還挺大

王正方/聯合報

梁戈亮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國大陸著名乒乓國手。他持橫板，技術全面，在場上勇如猛虎，跳起 老高劈頭蓋腦的一板壓下來，有萬鈞之力。每次我看到這個鏡頭，就止不住從丹田內大吼一聲：好！咦？您那兒還都挺清楚，閣下是乒乓球界的什麼人物？當然不 是，我不會打球。但是在下的確親眼看過梁戈亮打球，而且和他有一段淵源。梁國手的豐功偉業說不完。不到二十一歲在東京世界賽上，一舉擊敗了當時的男子世界冠軍伊藤繁雄。以後成為國手主力，他總共拿了六個世界冠軍，是七十年代中國男子乒乓球選手成績最輝煌的一位。 七 十年代初期，我參加了保釣運動首批台灣留美學生大陸訪問團，回程時困在卡拉奇中國領事館等飛機回美國，既無聊賴，又焦躁。有一天總領館開進來好幾輛休旅 車，數十位青年男女下得車來，怎麼看著都很面善呢？他們是大陸乒乓球國家代表隊成員，預備去瑞典參加比賽，也來這兒等飛機。早年大陸和歐美國家的邦交不 睦，很多國際航線要從巴基斯坦轉機。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運動迷，對乒乓球也有興趣，何況那時大陸正在推動「乒乓外交」，這些乒 乓高手的活動經常上報，是大陸家喻戶曉的運動明星。我認出來的男子隊員有郗恩庭、李景光、刁文元、梁戈亮等，就是沒看見三屆世界冠軍莊則棟，估計他已經退 休。女子國手有林慧卿、鄭敏之、胡玉蘭、鄭懷穎、張立，教練是李富榮、張燮林、徐寅生。 毛澤東的「乒乓外交」，目的是要「聯 美抗蘇」，二十世紀「以夷制夷」的新版本。1970年初，大陸在文革後首次派國家隊赴東京參加世界賽，一位美國運動員錯搭交通車，車上都是中國球員。沒人 上去打招呼，語言不通是其一，那時文革正進行得熱鬧，「裡通外國」的罪狀誰受得了？隊長莊則棟的「無產階級覺悟水平」最高，他上前致意，通過翻譯說了一段 中美人民要友好等等政治正確的話。大陸官方隨即邀請美國乒乓球隊去北京。於是那一屆世界乒乓錦標賽最轟動的新聞是：美國隊將赴北京進行友誼比賽，二十多年 的中美冷戰解凍了。 中美友好賽的第一場，就是由梁戈亮對上一位美國黑人運動員。美國的乒乓球水準鴉鴉烏，怎麼打得過當時在全 世界名列前茅的梁小生？毛先生當時有最高指導：運動比賽要「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大概梁戈亮事先接受了政治任務，比分一路很接近，最後梁國手以些微差距 輸給美國選手，這叫輸得漂亮。自此梁小生的名聲響遍全中國。 我們都在領事館耐心等飛機，一塊吃大鍋飯。大約上級同他們講過這 幾個台灣留學生的來歷，都是年輕人，兩下子大家就打成一片了。那幾天我的生活重點，就是看國手們每天的兩次練球。彼此快搶快打，互相做球練扣殺，驚心動魄 看得真叫過癮。他們還有特製的球拍，就茶碗蓋那麼大小，兩面貼膠，球柄的長度正常，用來訓練擊球接球的準度。一般人拿著那個小玩意，什麼球也打不到。 梁戈亮練的是歐洲打法，動作幅度大，揮灑起來挺漂亮。個子最高的是郗恩庭，但練球不積極，老是睡不醒的樣子。我問他：「還沒到歐洲就先鬧時差了嗎？」他說：「前一陣都沒睡好，最想睡一個好覺。昨天那個午覺，才叫滋潤呢！」 李 富榮教練告訴我，郗大個子是目前隊裡狀況最好的了，他在東京只拿到單打第三名，其他人的狀況都不穩定。這次去瑞典他真的挺擔心的。文革這麼多年，大陸運動 員都沒有出國比賽，人家歐洲、日本一直在進步，差距拉大，昔年莊則棟連獲三屆世界單打冠軍的雄風不再。李富榮是位上海帥哥，我曾讀到外國的體育雜誌報導， 他的球技突出，長得像袖珍型的好萊塢明星Gregory Peck，可是為什麼莊則棟三次都打敗李富榮而奪得冠軍，他們是不是在打政治球？我也問李教練這個問題，他笑了笑說：「莊則棟現在已經不練球了，打快球他 接不到。」 可是隊員們的信心十足，大郗不怕歐洲選手，他們拿梁戈亮當靶子，熟悉適應了歐洲打法。隊上還有祕密武器：李景光。 他是個左撇子，球路特怪，殺起來可猛呢！上次在日本對上另一位世界單打冠軍，小李頭一局就殺出個二十一比三，把人家給打懵了。李景光是個高頭大馬的北方漢 子，接發球時站在球檯邊老遠，反應非常快。我問：「你們哥兒倆到底是誰高呀？」郗恩庭笑瞇瞇站得筆直，說：「您看是誰高呢？」李景光回了一句：「就他媽的 高我一公分。」 郗一哥不認真練球，到底厲害在哪裡？大個子謙虛起來，說：「就是在發球上有點絕活。」我這個外行完全聽不懂。「練腕子的勁兒，讓對方看不出來怎麼使勁，他回球就觸網。順的時候發五個球我能吃下四個。」（早年每局二十一分，五球才換發。） 就 數梁戈亮的話最少，練球也最賣力，笑容滿面，是個陽光青年。總領館派出高手，要和代表隊來個「友誼第一」，又是小梁出馬。開始他一路讓對手得分，零比四落 後。然後吊高球，總領館冠軍奮力殺球，小梁將每一球都接回去，落在同樣的地方。是一場娛樂性十足的表演賽，最後梁戈亮險勝。 必須要分道揚鑣了，有點依依不捨。李富榮說：「美國邀我們明年去紐約，上面已經答應了。」「太好啦！」我說：「那是我的地盤，明年紐約見。」李教練壓低了嗓門對我說：「到了美國，說不定有蔣幫分子鬧場，那就逗了。」以前大陸是以「蔣幫」來稱呼台灣的。 次年原班人馬在紐約納梭球場比賽，不精采。那是個可以容納萬餘人的大球場，早年沒有巨型電視屏幕現場轉播，遠距離看小小銀球飛速去來，吃力得緊。參加了歡迎酒會，人山人海，美國的首次中國熱已經掀起，現場擠滿了想去大陸做生意的人。明星運動員被圍得水洩不通，我敗興而歸。 自 此我特別注意世界上乒乓球的大小賽事。大約兩年之後，讀到一則消息：郗恩庭以三比二贏得世界乒乓賽的男子單打冠軍。比數非常接近，纏鬥不已，相互領先，最 後的兩個致勝球，都是郗恩庭奮力回擊，球落在桌沿的斜角上，橫著飛出去，無法搶救。我彷彿看見郗大個兒在開球，手腕子輕輕一旋，對方回球落網。這是大陸文 革後的第一個單打冠軍，讓他們重拾信心，以後拿的冠軍就多了。 十多年之後我在北京拍電影。劇中有一場乒乓球比賽，男主角要上 場比畫兩下子，他是個美國土生華人，連打乒乓的基本架式也沒有，得送到體育學校惡補一陣。於是想起在巴基斯坦遇到的諸位國手來，十幾年都沒聯絡，去哪兒 找？姑且一試吧！探子回報，當年的國手都退役了，李富榮教練現在是部級領導，官兒大不好找，其他都分發到外地工作，就梁戈亮在北京某單位當教練。那就趕快 請梁教練來一趟，心中沒底，人家還記得卡拉奇的屁事兒嗎？ 梁戈亮比從前略微發福，頭髮有點稀疏，見面談起往事挺開心，聊個沒 完。提出演員要進體育學校受訓，啊！小事一樁，立刻安排。其實我還有個餿主意，想說服咱們的世界冠軍串演一個角色，替這部電影助長聲勢。沒想到他一口答 應，還表示對演戲很有興趣。太好啦！就請他演一位教練，現身說法，再表演幾路絕活，看他的體型，相信功夫還沒擱下吧！ 那天在 運動場拍攝，找來七、八百位觀眾演員。梁戈亮一身教練勁裝，精神飽滿抵達現場，剛打個照面我就唉呀呀大呼不好！小梁的兩腮腫得和發起來的麵包似的，脖子快 和肩膀一樣寬，這模樣太有損世界冠軍的形象了。他三天前得了某種感染，發炎成為「炸腮」。大場面群眾戲，改期很困難，只有忍痛將梁國手的戲一律刪除。他一 再要求：「導演，就拍我的側面吧！」瞧瞧，這哥們兒的戲癮還挺大。 結果他只在遠鏡頭中出現了幾次，真的有點對不起人。但是他 的貢獻不可磨滅，拍攝運動員扣殺的近鏡頭，球檯另一頭有梁國手做球，就和卡拉奇那場友誼賽一樣，梁戈亮把每一球都送回原點，連球彈起來的高度都差不多。演 員跟真的似的，跳起來一板一板的扣殺。後來聽說他在另一部電影裡演重要角色，教練同女主角產生戀情。如釋重負，我可沒有耽誤梁小生的演藝發展。 往事歷歷如繪，以後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上 網查看「梁戈亮」。他去德國當了十八年教練，某年發生嚴重車禍，不良於行很久，他堅持鍛鍊才慢慢可以行動了。剛好遇上「乒乓外交」二十五周年，紀念儀式很 盛大，節目中有一場友誼比賽，猜猜有誰？要歷史重演，梁戈亮和那位美國黑哥們兒再比一場。黑哥們兒知道梁戈亮受傷，要趁人之危撿個便宜。梁兄傷勢尚未痊 癒，抓緊時間練球，絕不能漏氣。老梁老當益壯，上面也沒有交下來政治任務，結果他非常艱苦的贏了比賽。讀到這一段我挺感動，世界冠軍的意志力畢竟不凡，一 輩子就憑這股子永不服輸、一拚到底的勁兒，所以他一再拿冠軍。 在網上還看到最近梁戈亮打球的影片。乖乖！當年的梁帥哥體態有了很大的變化，最明顯的是童山濯濯，頭頂上光溜溜得厲害，步履緩慢，不見昔日縱跳如飛的輕巧，歲月不饒人。但我還是看到他的招牌「陽光青年」笑容。 經過梁教練的調教，德國的乒乓球目前是歐洲第一，出了好幾位高手，其中波爾多次排名世界第一，是中國的勁敵。乒乓球運動如果由一國壟斷，國際比賽總是一面倒，還有什麼看頭？ 當年我沒有將梁戈亮比賽時大開大闔的虎虎雄風記錄下來，相當遺憾。但是結識了一位世界冠軍，感覺還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