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7月 21, 2011

當花果不再飄零
衷曉煒/聯合報
美國人要為「排華法案」道歉了!這是今年5月26日傳出來的消息,參、眾兩院跨黨派提案,要求國會為這個將近一百三十年前的種族主義法案認錯、致歉,除了肯定華人對美國社會的貢獻之外,也有再次宣揚美國人權價值的意味。其實曾經排華的,又何止美國,環太平洋地區,殖民時期英屬的加拿大、澳洲、南非,法屬的越南、柬埔寨,荷屬的東印度群島,同屬黃種人的日本、泰國,甚至拉丁美洲智利、祕魯、巴拿馬、墨西哥、古巴諸國等,都有針對華人而立的歧視性入境限制與稅則。
鳥盡弓藏
排華不僅是限制華人入出境而已。華人的血淚除了流淌在史乘所載的加州「沙地黨」、懷俄明州「岩泉慘案」等有形的殺虐,無形的歧視也無所不在,定義的偏狹與執行的嚴酷簡直匪夷所思。
比 如說美國所謂的「工商人」禁令,意在禁止一切華人從事勞力工作,像是礦工、漁夫、小販、洗衣工等藍領階級,若有華人從事該業而被查獲,一律遞解出境。有一 個商人因有罪入獄,在獄中被罰做苦工,出獄之後就被視為工人而驅逐出境。又有一位餐館老闆,因為自己作菜招待朋友,也被視為廚工,遞解回國。1902年 10月11日,波士頓華僑開同樂會,有多名警察以逮捕非法移民的名義,逮捕全部與會者二百五十多人,非法拘禁一晝夜,結果事後證明只有五人為非法……
一 向以人權自詡的加拿大也曾是海外華人的壓迫者。在《1923年華人移民法案》中,加國政府將針對華人的限制,擴大到不僅局限於中國公民,而即使是有其他國 籍,像是已取得英國籍的華人也被禁止進入加拿大。這種赤裸裸的血統歧視(或是粗一點:陰道/陰莖主義)還真是空前。諷刺的是:該項排華法案開始執行的日期 恰好是加拿大的國慶日,所以當時在加華人都稱國慶日為「恥辱日」而拒絕慶祝加拿大國慶。這也是大陸作家張翎史詩般巨作《金山》的時代背景。
華人的貢獻到底如何?我們都曉得美國的橫貫鐵路沾滿了華工的血汗,事後卻被以各種名目過河拆橋。難道華人真的都是溫良恭儉、無怨無悔為別人的土地傾囊付出的癡漢?
他 們當然有怨!我們看看底下這則抗議加拿大移民法的文告:「時坎西開國(「坎」意為加,當時譯成「坎拿大」),一片荒蕪。華僑履險如夷,不畏瘴嵐,不避癘 疫,披荊斬棘,鑿山開路,不無微勞。然坎人兔死狗烹,路工甫完,禁工例起。人頭抽稅,世界所無……縱提國際交涉,也國弱無可為力。哀我華僑,只忍辱受虐而 已!」(1924年5月6日,〈域多利中華會館通告〉)
哀我華僑,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苦難總 有盡頭。1947年加拿大宣布廢止華人移民法案,2006年6月22日,總理哈珀在國會舉行正式「道歉」儀式,宣布將對尚存的受害者及親屬進行「賠償」。 當總理用廣東話(最多加國華人說的語言)說出道歉的時候,許多年長且受過人頭稅之苦的加拿大華人為之老淚縱橫,潸然霑襟。
只是,道歉是他們要的答案嗎?
天朝棄民
新儒家學人唐君毅,曾用一句「中華民族花果飄零」,慨嘆二十世紀中葉之後,中國國勢陵夷,華族流離飄零,報國無門的窘境。其實飄零之始,遠在國共內爭之前。
早 在十六、七世紀,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老牌的殖民強權,就清楚地認知到:華人,是當時西方的殖民不可或缺的一環,是整個東亞「唯一能釀蜜的蜂種」。美國 的威爾威廉斯教授,在研究英國亞洲殖民政策時指出:「歐洲諸國唯有英人能吸收利用此百萬強健果毅之民族(中國人),當彼等開發馬來亞、婆羅洲、香港也,彼 等必須要勞工、商人、買辦、僕役,使其生活適宜,否則必失其地位……」
就因為華人如此能幹,如此重要,因此時不時地當頭棒喝,不讓人多勢眾又近水樓台的華人,希冀從「最忠實的狗」變成自己的競爭者,就成了西方殖民強權收發自如的權力遊戲。
只 是更悲哀的是:華僑活像是昔時的童養媳,婆家不疼,娘家也不愛。1740年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發生「紅河事變」,荷蘭人藉故屠殺九千華 人。慘案傳到中國,福建總督策楞奏報乾隆:「被害漢人,久居番地……自棄王化,按之國法,皆干嚴譴;今被戕殺多人,事屬可傷,實則孽由自作……」而根據巴 達維亞《舊砲台日記》之記載,荷人深恐中國興師問罪,還在第二年遣使謝罪,試圖解釋「謂事出萬不得已,以致累及無辜云云」,沒想到乾隆大手一揮:「天朝棄 民,不惜背祖宗廬墓,出洋牟利,朝廷概不聞問……」
我們再節錄一段1858年中美談判《天津條約》時,美國談判代表杜普與中方代表,直隸總督譚廷襄的對話,說明百年之間,「祖國」對於海外華人的態度並沒有什麼改變:
杜普建議中國應派領事赴美照料僑民,而譚總督的回答是:「敝國習慣向不遣使國外。」
杜普:「但貴國人民在太平洋沿岸者,人數甚多,不下數十萬。」
總督:「敝國大皇帝撫有萬民,何暇顧及此區區漂流外國之浪民!」
杜普:「此等華人在敝國開掘金礦,頗有富有者,似頗有保護之價值?」
總督:「敝國大皇帝之富,不可數計,何暇與此類遊民計及錙銖……」
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在聖明天子眼中,億兆黎民只不過是一群春風吹又生的螞蟻。
而 華人海外殖民之路,到了十九世紀突然進入高峰──至少以出國人數而言如此,這就是所謂的「豬仔」貿易。福建廣東大批民工被誘騙出洋,美其名為契約華工,實 則等同奴隸。1874年總理衙門派陳蘭彬為專使,調查所謂「豬仔苦力」的情形,結果傷心慘目,不忍卒睹:「據苦力之口供及陳情書,全數十分之八為誘掠而 來,在航程中備受虐待,其被擊傷致死,自殺病亡者占百分之十……工作繁重,食物不足,且動以鞭撻,或加囚禁。歷年以來,有大多數之苦力,鞭撻而死者有之, 因傷致命者有之,懸梁而死,切頸自殺,服鴉片自盡者有之,投井入鑊而死者亦有之。我人所見之苦力,有殘其手足者,有破頭者,有缺齒者,有刖耳者,有寸膚破 傷者。足證其言之非誣。幸而合同期滿,則雇主必強迫更訂新約,期限在十年以上,受苦如前……」
華人對於炎黃冑裔花果飄零的怨憤沮喪,在1894年興中會的成立章程裡抒發得最為透澈:「中國積弱,非一日矣!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鮮能遠慮。近之辱國喪師,翦藩壓境,堂堂華夏不齒於鄰邦,文物冠裳被輕於異族。有志之士,能無撫膺!」
有明犯彊漢者,雖遠必誅
西元36年,西漢西域總督府副指揮官陳湯「矯詔」發兵,擊斬敵對的北匈奴郅支單于。他在申辯為何擅自調動軍隊時,講出了上面這句擲地有聲的話,翻成白話文就是:有敢冒犯強大中國的,雖遠在萬里之外,也必定加以誅殺。
但是國家如果不夠爭氣,沒辦法保護子民不受人欺凌冒犯,那麼海外的華人只好自立自強。
比如說像客家奇男子羅芳伯。他在1772年泛海至西婆羅洲,採礦還兼教書。因才能特出,幫助當地酋長平定內亂,聲譽大著。卡普斯河下游的「戴燕」地方,「其土酋有侮蔑華人之舉」,羅芳伯遣部下吳元盛征之,克其地,「蘇丹乃裂土讓之」。
底 下的人要芳伯稱王,他卻堅辭不就,自號所轄地區為「蘭芳大總制」,眾人尊稱他為「大唐總長」。1776年,也就是美國獨立革命的這一年,蘭芳大總制建國。 國內採共和體制,凡應興應革事宜,悉由民主公決。國旗用長方形純黃色,高級官員穿長袍馬褂,士兵用清朝綠營號幟,有事則全民皆兵。婆羅洲許多原住民苦於英 國、荷蘭等強權剝削,紛紛加入蘭芳的疆域,極盛時期,占有西婆羅洲大部,人民達十一萬人之多。羅芳伯又以中國藩屬名義向清廷入貢,這樣的外交策略使西方強 權投鼠忌器,而勉為其難地維繫了一段時間,夾縫中的獨立自主。
芳伯死後,國祚續傳。仿照堯舜禪讓慣例,由公眾推舉繼任人選, 陸續有五任總制繼位。後來荷蘭人入侵,蘭芳大總制孤掌難鳴,1886年戰敗亡國,總共立國超過百年!不過,荷蘭人仍然害怕清政府作出反應,遲遲不曾公開宣 稱已經併吞蘭芳地區,而是另立了一個傀儡以便進行統治。直到1912年清朝滅亡後,荷蘭才正式宣布對蘭芳地區的占領。
還有一 個伍廷芳,唯一一個聰明的、帶種的,敢在積弱不振的清末,用砲艦威脅不公平對待海外華人的外國的外交家。1905年,墨西哥合眾國議院通過禁止華工入境的 法令,伍廷芳接到清廷指示就近交涉。一開始,墨西哥的態度非常強硬,理由很簡單:美國禁止華工入境,你們不是也拿它沒辦法?
在 完全沒有請示政府與很可能被參一筆「擅開邊釁」罪名的情形下,伍廷芳的回覆非常簡潔:下旗,回國,我將致電我國政府派兵艦來與你們講道理。第二天墨西哥的 報紙紛紛刊出了這一則頭條,其中幾家還將中國巡洋艦威風凜凜噴煙巡航的照片作為背景放在一旁。結果墨西哥迅速讓步,這場外交紛爭就以中國占上風而告終。
伍 的勝利當然有它特殊的時代背景。當時巴拿馬運河未通,西方國家在大西洋岸的軍艦很難迅速向太平洋調動。其次,中國海軍雖然在1894甲午戰敗後損失慘重, 但重建的海軍陣中「海天」、「海圻」等四、五千噸級的艦艇,對付疲於應付與美國之間邊境糾葛的墨西哥,威懾力還算不賴。但是這知己知彼、不卑不亢的功夫, 可並不是每個外交官都有的。
伍廷芳還有一句平實但是智慧的名言,他說:弱國無外交,但是可以有外交家。
濟弱扶傾
上面我引述的這些故事,如果讓讀者覺得痛心、氣憤、悲情,或是想要有為者亦若是地學著明治日本「耀皇威於海外」,其實這一點也不是我的本意。
中國現在不需要民族主義──因為中國已經站起來了。對於祖國,大部分的海外華人沒有花果飄零的感覺,反而可能更擔心新的中國移民與「中國威脅論」影響他們在僑居地的生計。
中國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個葉問、黃飛鴻、李小龍,殺氣騰騰地咆哮「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導彈打遍全球,衛星飛越太空,援外金額可以隨時以億為單位的國家,跟那個清末民初,腦後拖條豬尾巴的懨懨鴉片鬼形象,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中國還是可以好好地顯一顯大國的威風。二十一世紀的中華民族可以做「寬容」的領導者──倡導這一種根本的但卻很容易被民粹忘卻的品行,幫助弱小受壓迫的民族,幫助各個領域的弱勢者爭取寬容。這就是孫中山主張過的「濟弱扶傾」。
就像二十世紀的美國領導了「民主」、「人權」的風騷──雖然那是帶著有色眼鏡的、與資本主義與地緣政治妥協下的產物。可至少,這種普世理想的主張與闡述,呈現並補強了美國的軟實力。
我們可以從徹底解決種族的壓迫開始──這種不寬容隱身在形形色色的學說概念數據法令裡,有待下一個世界領導者大破大立。
那麼到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寬容」這件事已經小有所成了?
到那二位伊斯蘭的教長與教授,不會因為他們的服裝與口音就被趕下飛機的時候。(或者,到那位倒楣的旅客,不會因為只是名字看起來像阿拉伯人就被趕下美航班機的時候──雖然後來發現他是機長!)
到全美國人合法選出的歐巴馬,不再被迫一再解釋他的出生地、他的「胡笙」中名,也不再有人要宣稱「贏回美國」的時候。
到全台灣七百萬人選出的馬英九,不會一舉一動都會自動被戴上「賣國賣台」帽子,也不再有人要宣稱「贏回台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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