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8月 01, 2011

當代小說特區/附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對著她抿了一下嘴,他一定也會意到那時空的流動與阻絕。他一向如此待她,只消是彼此心領神會,他都會那般寵信她地笑了一下,美麗的薄唇,抿成彎彎的笑意……

圖/吳孟芸
1 那佛指舍利被迎來,為著替社會消災祈福,祈求人心平靜安定。
他們一起要去那藏放佛指舍利的廟宇參拜。去程的路上,並非特意,只是剛好路過,不知怎的,就先經過了一座還算稍具規模的寺廟。顯然新近翻修的廟,水泥模塑的起翹燕尾、粗壯的水泥石柱,塗著碧綠鮮紅的新漆。
企圖雕梁畫棟的正殿上,立著大尊金光閃閃的神像,紀宇中只欲將雙手合上,朝神像合掌禮拜,雙手方舉近胸前尚未合十,卻霎然之間有如觸電般,「啪」雙臂似充滿強力電流通過。
紀宇中警覺,立時將雙手往下重重一甩,心中持咒。
立時帶著景香離開,之後紀宇中方解釋先前發生。
「如果你當時雙手合掌起來,會怎樣呢?」景香不解的問。
「伊就上身了。」
「有這款『上身』的方式?你合掌不是要拜殿裡的菩薩嗎?」
紀宇中笑笑:「妳怎麼知道駐在那間廟裡的是什麼?」
那端然肅坐於廟殿中央的,可是渾身塑金一尊金光閃閃的菩薩,恆常的以半開的眼瞼從高處垂視,唇際祥和的一抹淺笑可是深情的了解,無限悲憫的要救苦救難……
景香先是會意點頭,可是稍後仍疑惑的接問:
「伊有這大膽,敢借神明的形樣?」
「金身泥塑,可不也是人間的一種執著?凡執著便也可被依附。」紀宇中道:「或者伊只是置身處在殿裡,看到我以為有機可乘,便立時前來。並非也不敢借座上神明形象。」
可是,豈不是當信眾已啟信仰之心,要以合掌之姿,傳膜拜臣服訊息,在交出自己之際,那金光閃閃的菩薩,在祭拜祂的殿堂上,卻眼睜睜的看著魔、怪為亂,竊取菩薩信眾……
紀宇中顯然會意,接道:「那菩薩必然已不在廟裡。」
(而這島嶼錯亂的不止政治與社會,果真連神佛魔怪也可錯置,是非真假不分?)
啊!菩薩何以離去?又為何離去仍留下自己金身?那金身且並非殘敗頹,金光閃閃有如還在。如紀宇中者都仍誤判,那麼,誰又能辨誰是誰非,誰是神明、誰是魔障?
景香深切記得的是紀宇中述說時那樣明確的恐懼,他當然明白令他害怕的:「如果不是當機立斷,伊就上身了。」
當機立斷可阻魔障,可阻得了這回,下次呢?阻得了這個,可那個呢?

他們終到抵那藏放佛指舍利的廟宇。在人群中被耽擱間隔,一時分離不見。參拜出來後,她驟然間看到他就在門外,等待。
他高量的身材,她一眼就看到他,重重人群中,他也立時看到她,留意到了她剎那之間微怔的神情,回了她一個懂得的眼神。
(果真是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而即便慾望已成餘燼,愛情仍然生起?!)
現在,就在此刻,她看到他,與他隔著人群與距離對望,先前於佛指舍利前本來有的些許清明,立時蕩然無存。只能凝神注目。現在,當下,尚未離佛的靈地,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她不曾在佛前許下與他相知相愛相守的心願?!
原本最深心的想望、期求的心願悉數回轉,她甚且更揪心的懊悔。
就在片刻前,於佛指舍利前的平寧清明中,她原以為一切俱都過去,自己已然真能放下,方使她不曾在佛前許下與他相知相愛相守的心願。其時如若她知道,只消離開佛前,都還未離佛的靈地,只於重重人群中隔著距離對望,她心頭霎時翻攪著所有的愛慾與渴望,那麼——
她是不是該在佛前許下與他相知相愛相守的心願!
他就與她在一起,這是她最好的祈求地方,也許是僅剩的最後機會。只有藉助於神力,而且是這至高無上的佛祖,她或許還能如願。
而一切果真已然太遲,她真就錯過,就在佛前,她已然錯過。在瞬間轉動的意念中,在佛前的些許清明中,她自以為放下,而不曾在佛前祈求,然只消下一個緣轉情遷中,就算希圖要回復,一切已然太遲。
她怎會不曾祈求。
如果真是要錯身而過,是不是在佛前,就在佛前,更應證了這錯過,錯過這樣一段不可能的情緣?!
是日他們分手後,她走過那城市滿植相思樹的街道,原就落下來一地青黃色的花,細細的相思樹碎花果真無止無盡,漫漫鋪地,方才掃過,不久又滿地。
她因而走在那相思樹黃色細花遍處鋪落的街道,對一條長街匆忙的車輛、行人完全注視而不見。只有滿地黃花,那花帶著恍惚的香息,在寬闊的街道上,即便有各式雜味侵蝕,仍淡淡的有一股馨香。
然後突然風吹過,一街相思樹黃色細花搖落,先是眼目可見之處,有一株大樹灑落一大陣花兩,就在她的身前不遠,她渴想著下一陣風來也會有花落在她身上。
卻不曾。
倒是片刻後,嘩嘩的大雨滴落下。她方知曉風過就是為了雨要到來。
風方止息。
雨果真打落下來黃花,一滿街道的相思樹黃色細花,經雨濕淋,散發出微微腥味。是那驟雨濕糊了花粉,而後,雨水帶著花粉越過去沾染滿花心。
灑落下的花海,是不是已然「雨露均霑」?!
(會是較少的缺憾?!)

她測試自己回復的能力,比如說,從一個十分疲憊的旅行回來後,需要多少時間才能不再感到極度的疲勞,回復到平常的狀況?
通常是兩、三天後,她歸結出。
從那種在餐桌上吃飯都快要睡著的疲累,大概兩、三個晚上有足夠的睡眠、白天有適度的休息,她便會感覺到,她逐漸在回復到平常。
當然,如果旅行還加上時差,而且旅行天數十分長,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因此問自己:
如果是愛情呢?
她需要多久可以回復?
2
他在中部,她人在台北,不到兩百公里的距離,可不同的生活圈他們多年未見。她持續的寫作為她贏得「作家」的名聲,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他的電話,他父親的有線電視台要辦一個活動,邀請幾個作家參與。
如許久之後她再看到他,她以為一切都已過去,那溫泉旅店的夜裡,他畢竟不曾真正與她結合,那情人們認知的「在一起」。可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如此地怦然心動,手足無措不知能和他說些什麼。
她因事略晚到,先是隔著段距離看到台上的他,他明顯變瘦了。然後她看著他手拿著麥克風講話,距離拉近,他光滑的臉面同樣文秀而美好,他不曾變老。
可是她呢?
她不能了解如許多時間之後,她對他仍然有那樣心頭小鹿亂撞的意亂情迷。
活動結束,他們一夥人在小鎮上小小的社區文史中心喝咖啡,就在鐵道旁,間隔一段時間火車會駛過,通常只有慢車會靠站停,便見接連的對號快車呼嘯而過。明明 是火車月台而火車居然不停,連減緩速度都不曾,那一長列一節節車廂內燈火通明的火車,真宛如長長火龍一般,快速行經漆黑的暗夜中,有一種詭異的燦爛絢麗, 那樣夢中奇境裡不可置信的光與色彩,懷帶著祕密不知要奔向何方。
(還停都不曾停下來呢!)
卻是出乎眾人意外,一列明亮華麗的自強號突來的靠站停車,然車門不曾打開,車窗內乘客安坐座位上,也不見有人要下車的騷動氛圍。暗夜裡那一長列燈火通明、不見上下乘客的火車停止不動,更形離奇,像突自時空陷阱墜入似的,方有這樣的止息方式。
而隔絕的,真正是另個異世界的次元。
(他們被阻絕於此,只有彼此?!)
眾人先是詫異,然後了解到是在會車。繽紛亮麗的自強號在站上稍等了一下,接下來才來了一班相形下灰溜溜的普通車。
「啊!自強號也會停下來等會車。」她跟他說:「原來距離的遠近、等待時間的長短,和火車等級的高低,才決定誰該停車等待的囉!」
他看了她一眼,對著她抿了一下嘴,他一定也會意到那時空的流動與阻絕。他一向如此待她,只消是彼此心領神會,他都會那般寵信她地笑了一下,美麗的薄唇,抿成彎彎的笑意。
最後一班火車,不論是否曾靠站停車走過,小小的月台熄燈,相較於先前可期待的耀亮燈光與轟隆轟隆火車行進聲,即便短暫,於今整片黑暗中自是陌生的荒涼。
各自回房。他們因著是舊識,她在那中部台灣溫暖的民宿房間與他繼續「續舊」,曾有過但不曾完成的性關係現在成為另一種挑戰,還再上床嗎?即便只有一次,至少會是一種完成,是不是就此了無牽掛,她終於能揮別他,繼續她自己的人生?
愛情的餘燼裡,慾望於是生起。
她突來這樣強烈的慾望,就算他們不可能在一起,至少,讓她有過他,或者,他有她。
那不曾開始的愛戀,是否因著不曾開始,所以也就無所謂結束?每一次的會面,都可以是一場新的開始,也因此反而沒完沒了,果真是永生永世的糾纏?!
(上)

【2011/07/2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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