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附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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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他講述這不曾對人傾吐過的古城、精神科醫院,那生命中不堪的過往。過了那一夜裡,景香終於知曉,她之於他,註定只會陪同他走過生命中一些最奇特幽微的時刻……
長途飛行在機艙內,他突地全然失去控制,脫去衣物,不斷往上跳動好似要越出機身頂端,狂叫他看到光,走道上呼喊叫囂奔跑,造成機內乘客極大的恐慌。差點要中途迫降,好不容易被制服,飛抵後立即被兩名當地警察以擾亂飛安的罪名逮捕,關入鄰近一家精神病院。 (在三萬英呎以上的高空,是不是果真離神更近,他並非唯一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發作者」!) 他便永遠不會到抵那東歐小國的小鎮,去領受可能有的神蹟。他在最鄰近機場的一家精神病院被關了一個多月,直到醫生許可才出院直接被遣送回台。 ● 那「記憶」一直在以十分奇特的方式回轉。 方有那種熟悉的感覺而至於景香一再以為,她過往一定曾在這樣的地方停留。 事情清楚起來是關於那噴泉。在歐洲,太多的城鎮有各式噴泉,除非十分特別,否則基本上難以留下印象,或者說,記憶。 然那噴泉卻攫獲了景香相當清楚的印記,而至連整個地方必然也因為曾經到抵而留有、留下記憶。 紀宇中形容那是一個以花草構築的噴泉,也就是說,當然是有泉水噴出,但並非從魚、海豚,或者是美人魚、海神、半人半獸的口中,而是從一大堆的花草當中,有涓涓的小股小股的水流不斷的湧流出。 因而並非大理石、花崗岩這樣堅固的石材來雕塑成噴泉,也不是由現代的幾何圖形或抽象的形象構成。就是一個有一大堆真花實草堆疊在一個圓盤式的基座上形成的噴泉。 這樣的噴泉想必是平生僅見,而至再次聽聞,即便只是來自紀宇中的述說,景香的「回憶」湧現。 一定曾經抵達過,而至有如此熟悉的印記。 中世紀的古城仍有片段高聳的城牆,牆外的護城河依舊靜靜的流過,曾經還有一度這裡有一座二戰期間的大藥廠,停止生產後於今是為一個沒落小城鎮,城郊有一座遠近馳名的精神科醫院。 (古城又有精神科醫院,是相同一個地方!慌亂中趕快問詢,最立時的依賴是名字,名字呢?啊!果真是紀宇中口中說出的名字! (也是紀宇中口中草黃葉枯的秋天。他被送來這原是中世紀古城的精神病院一個多月後,要被直接遣還的季節。) 為何來這中世紀古城呢?景香追憶,她是來此開會,才會有單獨出來逛街買東西的時間。而作為一個台灣作家,她並非常有機會被邀請到歐洲開會。景香很容易的記起了正確的時日。 (我在一個落葉的的深秋裡來到你被羈留的所在。 (我不知道我在這小小的中世紀古城的幾天裡,你也在此,只不過隔著精神病院圈起的範圍,你我果真咫尺天涯。 (我們且在同一天離開,你從接你直接到機場的車子裡,看到窗外初秋開始草黃葉枯的大道上,行經的卻有這樣真花實草草色正綠的噴泉。 (其實是同一個時間點同一個地方,金黃色的落葉飄落在晴朗的藍天中,離開台灣孤身在外,很容易會思念你的心緒,我還不免要想到,如果你我同樣行經這樣的路 上,如果我將我的足跡印在你的足跡上,還不足以顯示我對你的戀眷,那麼,我何妨懷著你的足印,同著我一起遠走向更多的地方。) 景香開始害起她的「記憶」。原以為忘記,而且是大半忘記的事情,當重再到抵重再回去某些地方,「記憶」不僅回來,還連帶著帶回生命那片刻裡許多的銘記:那銘記可以暫忘、但不會消失。 在儲存記憶的阿賴耶識,記憶到底是以「一」的單位被儲存:比如重大的情傷、愉悅的時刻,比如成功、失敗、挫折……值得記憶的事件,還是,能記得的事實上是: 所有的,一切。 各種細節、各式片刻,只要曾經發生,即在記憶中存有。才會由細節與細節的集合、聚集,形成那樣似曾相識?而事實上,根本並非「似曾相識」,而是真實存在 過,只不過不在今生今世,一切俱是生生世世的記憶細節的排列組合,當再一次重臨,記憶必然回轉,如同那花草噴泉勾引出的觸動。 生生世世裡,會有一世,或者幾世,她曾與他相關,而至人世間有那許多不同組合,她仍要與他牽連,即便只是短暫的交會,他們必然的還是要相遇。 她聽他講述這不曾對人傾吐過的古城、精神科醫院,那生命中不堪的過往。過了那一夜裡,景香終於知曉,她之於他,註定只會陪同他走過生命中一些最奇特幽微的時刻。他告訴她、向她傾吐,以此來回報於她,回報她繾綣的愛戀,可是除此外,不會、也不能再有別的。 他們註定要彼此錯身而過,即便同時身處同樣的地方,也必然不能得見,更遑論在一起。他們的因緣只在此,除此之外,一切俱是癡心空待。即便她如此渴想要能擁有他,即使是一次也罷,終究仍只是癡心妄想。 他們的因緣只在此,除此無他。 接下來幾天的相處,景香發現紀宇中在外面吃過飯後,接下來幾餐便只會吃簡單的飯與蔬菜。他從來不是那種嗜吃大魚大肉的人,對一些被認為是人間美味的食物,也只有十分清淡的品味,景香不解他為什麼不乾脆吃素算了。 可是紀宇中說吃素食吃多了,總有想吐的感覺。他這樣解釋:「還不到時候吧!」 「時候到了會怎樣?難不成你就出家去了?」景香有些急。 「出家?太簡單了。」 「那麼為什麼不?」 紀宇中笑笑:「我也不知道。」 景香看著這清寂的男人,也許,累世以來,他就已不斷的將自己給出,而今,他已然不知道失落自己在何方。 她哀傷的想。 然而就如同他已然對食物有如此清淡的品味,對性,是不是同樣也會有著淡薄的慾望?!就像他有了女人後,是不是接下來有相當時間,不曾起心動念?只是像不曾吃素一樣,他尚不曾完全戒除罷了。 (下) 【2011/07/28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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