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2月 25, 2012

晴遊白馬湖
楊明 文/聯合報
一直很喜歡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注定藏著許多美麗的記憶。那耀眼和霓虹截然不同,美人魚只能從這樣的水面躍出,也只能在這樣的水域化為泡沫;霓虹當背景,美麗的女孩上演的會是另番情調。陽光晴好的一天,終於出發往上虞,看看傳說中的白馬湖,那原是古人騎白馬入山成仙之處,上個世紀20年代,更有夏丏尊、豐子愷、葉聖陶、朱自清居於湖畔,留下關於白馬湖四季晨昏的描寫。
當 年朱自清決定到上虞驛亭教書時,他說在北方問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個人不知道驛亭,據我觀察,如今依舊。從上虞車站坐上了往驛亭站的小巴,上車前我們說明了 要去春暉中學,車出上虞市區,在一處岔路,司機喊我們下車,用手一指,示意朝路的左側走,一條寬敞的柏油路在眼前展開,也許因為假日的緣故,無車也無人經 過,路的兩旁稻穗初結,在稻田和柏油路間還有狹長一畦菜田,種了些茄子慈菇豌豆,豌豆正開花,紫色的花活潑妖嬈,這和八十幾年前的境況自然是不同的,卻還 有相似的情趣。當年湖邊村落人家出入多行船,朱自清文中描敘:「後來春暉中學在湖邊造了房子,這才造了兩座玲瓏的小木橋,築起一道煤屑路……路上雖常不見 人,走起來卻不見寂寞。尤其在微雨的春天,一個初到的來客,他左顧右盼,是只有覺得熱鬧的。」從窄窄的煤渣人行路,到如今寬敞的柏油路,左顧右盼間的熱 鬧,依然還在。
夏丏尊初到白馬湖時,湖邊一片荒野,連樹都少見,所以他形容 天上的月亮和太陽都是整個的,因為沒有樹梢遮擋。剛蓋好的春暉中學,中西融合的建築矗立在湖的那一面,湖的這一面還只住著他和劉心如;其後不久,豐子愷來 此蓋了小楊柳屋,畫了許多漫畫;接著,朱自清也成了夏丏尊的鄰居,朱自清說:「湖光山色從門裡、從牆頭進來,到我們窗前、桌上。」八十年後豔豔晴光照在朱 自清的小院裡,白馬湖依然清幽,院裡右邊一棵桂花開得正盛,左邊的橘樹自顧自的結實纍纍,渾圓蒼翠的橘皮,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腔泛起了酸。
在 經亨頤校長的宿舍和豐子愷的小楊柳屋間,坐落的是晚晴山房。李叔同出家後,曾多次來上虞,1928年冬,春暉中學校長經亨頤與夏丐尊、豐子愷等集資,為他 在白馬湖蓋了一座精舍,因為李叔同喜歡唐李義山「人間愛晚晴」的詩句,因此取名晚晴山房。抗戰時,晚晴山房被日軍飛機炸毀,1994年,弘一法師研究會重 建山房,陳列李叔同的一些遺物。不過如今這座晚晴山房,卻是李叔同一步也不曾踏入的。
小楊柳屋續往前行,便是毗鄰的朱自清故 居和夏丏尊的平屋了,對於我們這一代台灣人而言,夏丏尊絕對是不陌生的,即便沒讀過他的《平屋雜文》,總也讀過他翻譯的《愛的教育》,他居住的平屋,依他 的描寫:「靠山的小後軒,算是我的書齋,在全屋子中風最小的一間,我常把頭上的羅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燈下工作至夜深。松濤如吼,霜月當窗,饑鼠吱吱在承 塵上奔竄。我於這種時候深感到蕭瑟的詩趣,常獨自撥劃著爐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擬諸山水畫中的人物,作種種幽邈的遐想。」這是文人的快樂,自娛恐怕是創作 中不可或缺的成分,連自娛都不懂的人,如何讓人願意讀他的作品?
夏丏尊形容白馬湖冬季裡最冷的幾天:「泥地看去慘白如水門 汀,山色凍得發紫而黯,湖波泛深藍色。」我讀了後,覺得自己在杭州下沙的冬季時光似乎不那麼淒慘了。他分析白馬湖所以多風,有著地理上的原因,因為白馬湖 三面環山,北方卻有個半里寬的空隙,有如張了袋口迎風。我住的下沙卻是新興的大學城,兩面是錢塘江,四周無屏障,冬季時,北風直搗而下,如入無人之境。
朱 自清認為白馬湖一年中最好的季節是春季,一天中最好的時光是黃昏,他形容春季:「山是青得要滴下來,水是滿滿的、軟軟的。小馬路的西邊,一株間一株地種著 小桃與楊柳,小桃上各綴著幾朵重瓣的紅花,像夜空的流星……」春季的繁華翠綠自然招人愛,偏愛黃昏卻是有原因的,除卻霞光照映,還多了情味。當年,朱自清 和夏丏尊鄰居時,常去夏丏尊家串門,夏丏尊的平屋,院裡滿種著花,屋子裡的陳設還常常變換,好保持新鮮感。主人生性好客,朋友們便不時地上他家裡喝老酒, 加上夏丏尊的太太燒得一手好菜,朱自清說夏太太手裡的碟子「每回總是滿滿的盤碗拿出來,空空的收回去」,所以朱自清筆下:「白馬湖最好的時候是黃昏。湖上 的山籠著一層青色的薄霧,在水裡映著參差的模糊的影子。」這個時候便是他們喝酒聊天的時候,天黑了,也盡興了,若有月光,回家前也許還得徘徊一會。
那 個年代裡,白馬湖邊能有這樣一所特殊的學校,當然是因為創辦人的用心。春暉中學的創辦人陳春瀾,幼年因為家境貧困,無錢上學,跟著四叔到漢口匯豐錢莊做學 徒,不想次年錢業緊縮,失業返鄉,為維持生計,他辛苦打工。十九歲,陳春瀾決定去上海闖蕩世面,在洋行從學徒、跑街做起,他節衣縮食十七年,終於開辦了上 海春記貨棧,供客戶存放貨物,兼營運輸,先後又在上海開設了十家錢莊。事業有成的陳春瀾並未忘記失學之苦,他在故里小越橫山村創辦了春暉學堂,1919年 春,他計畫在春暉學堂基礎上續辦中學,當時他已八十三歲,請來經亨頤擔任校長,校址原擬設立在故鄉橫山,但因位置偏僻,多數校董事主張選擇白馬 湖,1922年九月,春暉中學開學,第一批新生五十七名,當年經亨頤題的春暉中學校的牌匾至今依然掛在校門口。
中國人做事方 法和外國人不同,自古以來,經商成功者返鄉興學修橋鋪路的例子很多,澳門以魚翅著名的西南飯店老闆,上個世紀90年代就在大陸資助創辦了多所學校。 2010年秋天,比爾蓋茲和巴菲特到北京舉辦慈善晚宴,因為多位受邀者推辭出席,引發關於中國富豪與慈善活動間的關係的討論。其實文化不同,這原是難以簡 單類比的,更何況一個人想把財富留給子孫,只要他是正當賺來,沒有違法,沒有因為營利危害他人,別人也無從置喙。
中國人有自 己的仁厚,如果不是陳春瀾,不是他慷慨實現興學宏願,就沒有現代文學史上白馬湖的一段佳話,這是中國人的情味,這承諾不是死前捐出財產的幾分之幾,不是放 棄父業子承的傳統,因為其間關係未必衝突。陳春瀾從橫山春暉學堂發展到白馬湖邊的春暉中學校,十餘年間,他為擴校陸續撥款,終於有了規模。中國人說:為富 不仁。擁有財富,卻沒有仁心,才是社會的悲哀,一個有仁心也願意做事的富人,不需要向別人交代自己的承諾,只需要面對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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