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2月 25, 2012

奇人大馮
蘇北/聯合報
大馮舉著獵槍,一副沉靜的樣子,說,不急,揀一隻公的。這個時候還不趕緊打,真是的,還揀公揀母呢!說時遲那時快,大馮從容舉槍,但聽「砰」地一聲,果然一隻大鳥斜刺著從空中「叭」地墜落……
聽說大馮現在養野鴨子,還發了點小財。他的野鴨子不是圈養,是放養。野鴨子飛在天上,大馮一叫喚,野鴨子便乖乖地回來了。大馮真是奇人。
我和大馮認識是在二十年前,那時我們同在一所鄉村中學代課。我代語文,他代體育。我因有了一間土房的單間,大馮一個鄉下來的代課的,無處可住,我邀他同住,於是我們成了朋友。
大 馮那時喜歡打獵。他搬來之後,就把那支獵槍掛在對門的牆上,過一段時間取下擦拭擦拭。那時生活差,鍋裡沒油水,於是我們就靠大馮這桿槍解決口福問題。有時 打隻兔子,有時打隻野雞,不行打兩隻麻雀也可下酒。大馮槍法之準,堪稱奇蹟。中國民間的許海峰真的是很多。我就親眼見過大馮用一個小石子砸死一隻小麻雀。 沒親眼見到的人一定以為我在說夢話。我曾和另一位數學老師同大馮一道去打過野兔和野雞。我們那個地方是丘陵,又靠近高郵湖,野貨特別多。那是一個深秋的早 晨,棉花已經成熟,山芋還沒有起田。我們按照大馮的要求,從棉花棵子的兩頭往中間走,他叫「趕」。因為那時候的野雞都躲在棉花棵子裡找食。棉花枝枝攀攀, 我們小心翼翼地往棉花田的中間趕,剛接近中間,便有大約五六隻野雞「撲撲撲」地飛了起來。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大鳥,激動壞了,趕緊催大馮「快打快打」, 大馮舉著獵槍,一副沉靜的樣子,說,不急,揀一隻公的。這個時候還不趕緊打,真是的,還揀公揀母呢!說時遲那時快,大馮從容舉槍,但聽「砰」地一聲,果然 一隻大鳥斜刺著從空中「叭」地墜落。我趕緊沿著降落的方向追過去,這隻鳥便落在我的懷裡。
從此,我知道了大馮的神奇。
大 馮左太陽穴有一紅記,人有異相。古書上說人有異相必有異秉。朱元璋五嶽朝天,漢高祖劉邦股有七十二黑痣,樊噲能生吃一整隻豬腿,燕人張翼德能睜著眼睛睡 覺。大馮槍法之準可謂方圓百里無第二人。然高人也有失手之時,有一次同大馮去打野兔,在一個壩頭,一隻灰兔子被大馮發現,兔子也同時發現了大馮。彷彿兔子 領教過大馮的厲害,拚了命狂跑,大馮舉槍緊隨,那架式比活靶練習難得多。大馮精力高度集中,槍頭緊緊隨著灰兔奔騰起落,到了一個平坦處,大馮「砰」地一 槍,兔子並未摔倒,仍在奔跑。只聽大馮喊道:「打到了,打到了!」讓我去攆。真如常語所說,別人指個兔子讓你去攆,我不顧一切拚命攆上去,跑過大壩,跑過 豆棵子,跑過山芋田……這似乎要將我跑死啊!最後跑到高郵湖邊,那受傷的野兔再也不跑了,蹲在一叢山芋根下,喘得驚心動魄,身體不停地上下起伏,還夾雜著 瑟瑟發抖,灰色的眼睛很是可憐。我一伸手時,一絲絕望滑過那灰色的眼睛。
我參加銀行的工作之後,離開了鄉村中學,與大馮的聯 繫也逐漸中斷。前幾年我回鄉辦事,有一次特地抽空到鄉鎮去看他。近十年過去了,小鎮依舊,那所鄉村中學也依舊,只是多了一道圍牆,院子裡多了一排平房。我 在別人指點下,找到大馮的家。三間土房子,門口有許多雞在覓食。有兩個孩子在門口玩耍。大馮見到我,先是一愣,很快認出我來,搓著兩手吊著褲子在那傻樂。 他依然很瘦,那耳前的紅記似乎更紅,瘦削的臉皮緊緊包裹著略高的顴骨。我掏出菸,遞過去。他趕緊回屋,找了半天,並無香菸,回來還是接了我的菸,依然在嘿 嘿地笑。我忍不住了,說:「你使勁笑的啥?」隔了十多年,他顯然已不適應我們同住一室的關係,彷彿我是何方人物。「你來了,我高興呢!」
之 後閒聊,我問他這多年是否民辦轉正式了,他苦笑著說,上面沒人,又考不上,到哪裡去轉?我問他一個月拿多少錢。他說:一千多一點。我問,你兩個孩子,老婆 又沒事可做,你怎麼養活他們?他說,幸虧有個手藝。哦,打獵。「現在還有東西可打?」他笑笑說:「現在砸鱉。」我一時不明白,我只聽說過釣鱉,沒聽說過砸 鱉。他顯然明白我的心思。說到他的特長,也觸到了他的興奮處,他索性回屋找出鱉槍來給我示範。他在十米外的地方放一物,人站得遠遠的,手拿著一個拴著長線 的有四五支鉤子的鐵砣,站穩,屏氣凝神,目視遠方,手中鐵砣輕輕一晃,一發力,嗖∣∣鐵砣直奔出去∣∣又一提勁,便釣牢那物。示範完,他說:「秋天,塘裡 的老鱉喜歡浮上水面曬太陽。」哪個塘有鱉哪個塘無鱉,他看看水色,觀觀動靜,便能知曉個七八分。他說好的時候,一個月砸鱉五六隻,自己家裡是無論如何捨不 得吃的,統統拿上縣集市裡去賣。一隻鱉好幾十,靠這也能補貼不少家用的。
那回之後又多年不見大馮。不久前一位老鄉來,說到大 馮現在富了,成為當地有名的養野鴨專業戶。老鄉說,大馮奇了,他養的野鴨子不僅會飛,還能聽懂他的話,飛得好好的叫牠下來牠就下來。老鄉還說,縣報還登載 了大馮養野鴨的事跡呢。其中說,有一回颳大風,大馮的野鴨子少了幾隻。家裡人很著急。大馮說,可能是風大,野鴨頂著風回不來,我去找。大馮便划一只小船往 高郵湖的蕩子找,邊找邊迎著風叫喚:「喲哦喲哦喲……」不一會,就聽蕩子裡有老鴨的叫聲:「呱呱呱……」他便將小船迎著聲音輕輕划過去。乖乖,就見在一叢 蘆葦根下面,老鴨護住小鴨,就跟大人護住小孩一樣。
大馮又小聲叫喚:喲喲喲……
老鴨點著頭,輕聲叫著:呱呱呱,呱呱呱……
「親熱得不得了。」大馮在報上說,「牠們也曉得,得救了。老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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