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的沉默
唐捐/著
螢河榮枯錄
一
少年Q在闇黑的草叢裡凝立,嗒然如一具枯木,彷彿有種腥臭的菇菌從他 腐朽的耳目裡萌生。夏夜的湖畔,沒有一盞燈,窄隘的小徑上卻鬧熱如清明的 墓園。那是遠來的遊客正在進行賞螢的節目,在附近的旅棧裡打工的少年Q, 如今擔負著嚮導的任務。暗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好像準備起動的引擎,那 是怯懦的毒蛇悄悄摩擦過濕熱的草澤,Q知道,牠們絕不敢稍稍造次。人類體 內強烈的惡念比蛇毒還毒,一旦沿著唾腺匯入蛇腹,將會疼痛難忍,如剝如 灼。對蛇而言,咬人便是一種自殺的方式。
可憐的螢火蟲卻沒有這種警覺與認知。牠們老是把人類眼睛的芒光誤認為 愛戀交配的對象,終於不可自拔地趨奔過來。鼓動著亢奮的性器,如臨鏡的水 仙,被自己的幻影所迷惑。直到陷入密合的塑膠袋或玻璃瓶,跌撞於陡然縮小 的天地,方才恍然醒轉,驚愕莫名。
少年Q聽過一種古老的傳說:飛蛾以螢為妻,每當看見燈火閃爍,便興起 交尾的慾望。牠們無法區別螢光與燭焰,即使以身餵火,逐漸焦灼成灰,猶然 欣喜若狂,絕無保留地發射精氣。以為那勃勃躍動的焰影便是熱情的螢蟲的胴 體,以為灑出的細微的精粉將繁衍無數的子裔,以為那焚死的痛楚便是交配的 無上快感,神祕幻妙,惟死者知之,因為所有的活者可能都是處子之身。
蛾迷於燭,螢迷於目,這不是神話或鬼話,Q相信,在昆蟲迷離恍惚的複眼裡,幻影與真相其實並無差別。牠們的腦髓只有一億萬分之一盎斯,而精囊則百倍於此,因此性慾總是很輕易地被撩起。閃爍的水燈,新鮮的木笛與口哨,迷離的香氣,都曾欺瞞過無數單純的活物,使其遽然大爽,爽完遂死。如今如今,孩童們天真無邪充滿渴望的眼神便是美麗的假餌,把螢火從草叢裡誘出,興沖沖地闖入快感的淵藪,喔,惡念織成的網罟。「錯錯錯,」少年Q悄悄地發聲警告:「螢蟲愛上瞳眸就像飛蛾愛上燭火,是極大的錯誤啊!」他吱吱唧唧地嘶叫著,遊客們竟以為那是一種誘騙勾引的信號,因為許許多多的螢火正源源不絕地從草叢裡湧現,如潑濺的噴泉,慷慨的煙火。
二
旅客女和男依偎在木屋旅棧的大廳裡,閉鎖門窗,從收音機裡扭出深情浪 漫的藍色的多瑙河。靜默。熄燈。從玻璃瓶裡釋放出錄存久久的數百隻螢蟲。
一時綠光四散,在漆黑的空際劃下曼妙的線條,純淨如雷射的光點,奇幻如只 可意會的流星雨。牠們靈活地遊走升降,以一種變化多端的旋律,時而飄忽如 狂風中細細濛濛的雨粒,時而凝滯如草上的露珠。男和女都虔敬肅穆,彷彿那 些光點是從彼此的心裡揚起,溫潤可親,又如聆聽前世灌錄在唱盤裡的自己的 聲音。
哇,好美,好美喔。某女說。
她雙手併攏,將一隻晶亮的螢蟲包夾起來,眼睛貼在姆指交接的細縫上觀 賞。螢蟲陡然飛起,停歇在眼池邊緣,洩出濃稠的光的汁液,填餵著她像性慾 一般強烈的美的飢渴。那些光汁冰涼如蛇血,帶著腥臊噁心的質感與氣味,沾 在膚髮上,也沾在桌椅門窗地板天花板。旅客們繼續在黑暗中啜飲咖啡,眼看 四灑的光點逐漸沉寂,黯淡,終於完全消散。交談喧鬧的聲音此起彼落,大廳 的燈火終於被打開。彷彿結束一場短暫的宗教儀式,人們的表情不再虔敬,在 明亮華麗的燈光下,恣情地玩笑、打牌、跳舞。
洩盡春光的小蟲孱弱地蠕動著,連撲翅翻飛的氣力也沒有了。深深思念著 夜黯,牠們最恨那虛假誇張的熱光,絕不明瞭人們的眼睛怎麼這麼快就移情別 戀。我們還在還在這裡啊,櫃檯後的少年Q聽到牠們這樣呼喊著,但旅客男或 女都不會聽見。舞步輕快地左旋右轉,鞋板下碾碎了許多失光的螢屍,歡快的 舞曲摻雜著死亡的節奏。暗處的壁虎紛紛出草,長長的舌頭迅速捲取七零八落 的螢蟲,一口數隻,掩唇回到偏僻的角落裡細細咀嚼。黯淡的光汁從嘴角流淌 下來,牠們貪婪地舔舐回去。然後愉快地欣賞地面的節目,跟旅客們一起鼓 掌,同時咯咯咯咯發出飽暖而烏黑的笑聲。
三
燈是少年Q奉命開啟的,他知道那些螢蟲即使不死於虎口和鞋底,也將被 強烈的燈光射死。就像走獸溺於山洪,車轍中的小魚曝死於烈日。那種死法, 全身都痛,可比水銀灌進人的血管裡。昨日刀俎,今日魚肉,牠們生前不也曾 殺戮過一些無辜的活物?如蜂採花,螢蟲總是到處搜尋肉汁,以儲備發光的能量。牠們用嘴角的利鉗搿開蝸牛的殼蓋,將毒汁注射進去。殼內的肉先被麻醉,終於逐漸融為流質,稠糊如粥,香甜如乳。牠們歡快地暢飲著,乾杯乾杯,不留一點殘羹剩水。飽食之後,用整個白晝的時間細細反芻消化,讓攝得的熱能轉化為光。如古代的導引之士,虔敬修鍊,祈冀在胸腹之間養成一粒靈明的內丹。那光,介乎精神與物質之間,不必經歷任何燃燒的過程,因此總是清涼純淨,如礦泉。
據說那種冷光來自一種神祕而複雜的化學作用,非現有的科技所能解說。人們可以割走牠們發光的器官,卻無法萃取這樣純粹的光。
於是城裡興起養螢的風氣,人們設立暗房,像養蚌求珠一般,期待冷光逐漸膨脹。聖人不是說過嗎,少年Q忽然想到,只有小人和女子是難養的,其他沒有什麼不可以成為寵物。人們養石養壺養蘭養菇,乃至犬馬、父母、魚鳥、鬼神,無不可養,螢蟲又怎能例外呢?狼用屎尿界定領地,人則通過「養」的儀示成為萬物的主宰。起先人們將大量的蝸牛、蛞蝓、蚯蚓擲入暗房,飽饗螢蟲的小腹,後來競爭加劇,更將去皮的蛇、脫殼的龜奉上,以擴大其胃口。蛇涎龜血果然產生極大的效用,如嗎啡使牠們上癮、捉狂,卯盡全力發光,再無一絲脫逃的願望。光質更加碩大淒美繽紛燦爛,但由於野性漸失,食慾完全掩沒了性慾,竟連繁殖的本能也亡逸了。
現代人崇拜流星而非太陽,剎那的快感比永恆的光輝更可貴。Q漸漸明瞭,螢蟲的年壽短暫卻使人趨之若騖的原因。「腐草得暑溼之氣為螢」,這種由無情轉化為有生的變化過程,正是當代人◆欲瞭解的奧祕。破解之後,人將昇格為神。點鐵成金,撒豆就可以成兵。
四
村人已全數改以捕螢為生。每日捉取一桶一桶的螢蟲,送到城裡,飽饗國 人的美慾。聽說近來已有螢舞、螢戲等節目,連選舉造勢的晚會,都以螢泉取 代煙火。珠寶行與山產店竟然販售相同的商品,螢火供不應求。
Q和其他少年都知道,水庫旁邊的七寶塔是捕螢勝地,附近的螢火就像秋 日的稻穀纍纍結滿高高低低的草木。螢光會用閃爍的訊號,B.B.Call般,與少 年們相互感應,甚至會自動地攀附在少年的臉頰衣襟,如草籽,不須費神去誘 取。Q忽然看到草叢裡布滿空洞的蝸牛殼,如同一枚枚失去腦漿的髑髏,心頭 不禁萌生一撮細嫩的體毛。他想,螢蟲會不會也來麻醉我、銷融我,啜飲我年 輕的血氣呢?許久之後才稍稍安心,因為他已確認螢蟲對於自己的親炙,乃是 源於性慾,而非食慾。牠們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鑽入他的九竅,如同陽器渴望 著陰膣。
他開始思索螢蟲的生息繁殖,眼睛漸漸回到水庫初闢的時刻。看哪,看,他看到有力的堆土機剃平了墳塚與房舍,貪婪的水舌舔走一座座肥美的村落。於是村人合力在水邊建塔,五千八百餘具無主骸骨紛紛竄入塔中避禍。啊,少年Q看到燼餘的骨灰,在空氣中解散、變動、凝滯,終於化作一點一點神祕淡薄的元素,如微霜,如夜露,附著在草木土石的表皮,繾綣不肯消散。忽然地球快速旋轉,與厚重的大氣相互摩擦,遂喚醒了這些埋伏久久的火種。紅紫藍白各色的光點在樹下石上自由地漂浮,流蕩,悠悠如旅人的笛音,楚楚如怨婦隱晦的歎息。在暗邃的夜幕中,流成一條輕搖微顫的河流,波光粼粼,炫著祟人的狐媚。 少年Q伸手去撈取,那光卻像水滴一樣逐漸被體溫蒸散,旋即重新飄起,鑽入他的衣襟。低頭去檢視,卻又窅然不見蹤跡。只覺得冰涼細微的顆粒點滴滲進血肉,在骨髓深處重新凝聚一種能量,再也拂拭不去。Q驚愕地了悟,這便是傳聞中的幽詭神奇的鬼火,由祖輩魂魄的碎屑變化而成,每夜從塔裡飄出,強烈地戀著故鄉裡的一草一木。 然而螢火的集結跟寶塔又有什麼關聯呢?
七月之朔,夜色濃烈如冒著蒸氣的鹽酸,少年Q感覺有一股強大的腐蝕力在吸納他髮中的黑色素。狂風如豹,撲咬著即將耗盡氣力的蘆叢。眼球逐日腫大的Q看到越來越多新奇的景象。他看到橘黃的鬼火與翠綠的螢火在空中繾綣,在暗邃的草叢裡愛撫,交媾,繁衍出無數嶄新的蟲卵。喔,怪不得最近螢火的色調總是橘中帶翠,飄忽的行徑越來越不可捉摩,有時明明已囚入瓶中,竟又無端地消散。原來是不斷跟鬼火通婚混血的結果,使得實存的小蟲帶著越來越多虛幻的氣息,如水稀釋著水銀,使它逐漸透明。
五
流螢終於絕跡,成為一種縹緲的傳說,如石虎雲豹,被島民視為一種想像的動物、虛構的圖騰。當Q,一個垂老的少年,宣稱他仍然看見大批的螢火在朔夜的湖畔飄舞,人們總是哼哼一笑,視為無稽的童言。我不是放羊的小孩,Q想,螢火紮實地活在眼前,為何他們視而不見?可惜如今總是入網即溶,觸手成煙,否則我就要捉來杜塞那些鴉噪之口狐疑之目。
我看到的不是神跡、鬼影、幽浮或異形。Q仍堅決地咬定。
但連陪他守候數夜的生態學者也不肯置信了。
後來,Q讀到一個本職眼科醫生的詩人所寫的某些關於幻覺的詩句。他才恍然大悟,原來眼見耳聽統統不足為憑,感官比思維更主觀。據說,沒有一朵花可以在眾人的耳目裡呈現相同的色香味,唉,更遑論海巿蜃樓之有無。眾人皆瞽聾而我獨聰明,Q想,就像課本中那個明明懷璧卻四處碰壁的卞和,堅持了耳目卻失去肢體。我才沒有那麼笨哩,不信就算了。質樸的雙眼便是珍貴而碩大的璧石,且讓我獨享獨有,獨為其主。
他想起那許多漆天墨地的夜晚,鑼聲比草叢還蓊鬱。人們發明了一種厲害的吸螢機,能夠吸納水涘草埔間一切光的顆粒,百尺之內絕無漏網的可能。亮度越強的雄螢越能吸引雌螢的愛慕,但也越容易被吸螢機捕獲。存活下來的只賸那些故障無光或者自割光源的敗類,於是,螢光逐漸往淡薄的方向退化。牠們同時加速與飄忽的鬼火通婚,使後代擁有暫時隱身的能力。這反而使得純質的螢火格外難得,據說在城裡某些神祕的骨董鋪裡,每盎斯的單價已勝過鑽石。
經過多年的演化,所謂火金姑已成了一分螢靈與九分燐氣組織而成的次生物。從鬼火中遺傳而來的一點陳舊的骨血,使牠們能夠與人身交通。於是在全村狂熱搜捕的肅殺氣氛裡,殘餘的所有孤燈孽火全數竄入Q的眼眶裡定居。每當老朽的少年Q感傷哭泣,點點螢光便隨著淚水滑出眶外。
Q想像自己死後也將化作點點燐火與螢蟲交配,生出無數的新蟲,嘴角不禁泛起笑意。但那時又有哪一對明亮無邪的眼眸可以作為最後的托庇之所呢?他想起那首古早以前的童謠:「火金姑,下落土。坐我船,打我鼓。食我冷米飯,配我鹹魚脯。對我門口庭過,乎我掠來作某。」望著滿天紅腫如疹的星光,感覺這樣的願望是太遙遠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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