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4月 14, 2013

浮生人物誌/白癜風男孩 和他的父親

 
在 大陸居住看不到台灣報紙,或任何其他華人地區的文字資料。上網更痛苦,但凡末尾帶有tw字樣的網址,一律上不去,運氣好的時候能上個首頁,看看標題,再往 下走便此路不通了。「維穩」的關係重大,外界亂七八糟的事兒不能讓當地人知道。英文網站多數沒限制,大概官方認為一般老百姓看不懂英文,不必費神管制。
發現有一家四星級酒店,距離我住處不遠,它的貴賓室擺了幾份台灣報紙,專門為台商預備的。晚飯後散步到酒店看報紙,也成了我的例行活動。
四星酒店的對街街角,傍晚時分總有父子二人低頭坐在那兒,面前放著一只鋁碗,有人丟零錢在碗裡,那父親便點頭如也的連聲道謝,身旁的大小子猥猥瑣瑣的默默學樣。
這個大小子的模樣特別,頭髮眉毛皆白,全身的皮膚更是白裡透紅,身材非常纖弱,幾乎要站不直的樣子。他是個深度的「白癜風」患者,白癜風不礙事,它只是一種皮膚病,但這孩子肯定還有其他問題。眼圈呈血紅色,視線渙散,不敢正眼瞧人,身體縮成一團,經常就依在父親身旁。
幾次路過,我也曾丟一些零錢到鋁碗中。有一回掏了半天沒零錢,就給了張五元紙幣。做父親的拉著白癜風兒子一塊站起來說:「大老闆您真是好心,謝謝啦!」說著帶尾音的華北平原腔。他像是個莊稼人,穿一件過大的灰色中山裝上衣,一臉皺紋,顯得頗蒼老,白癜風小子比他高半個頭。
我問:「您是哪兒的呀?」「河南。」
可不是,河南人說話就是這個腔調,尾音一律略作上揚。於是聊開了:
「這是你的兒子,十幾了?」「唉!哪裡還十幾,剛過二十三。」
白癜風小子長得特別稚嫩,最多像十六、七歲。
「來這兒多久了?」
「也半年多了,老家沒啥親人,俺老咧,地裡的活幹不動咧,就來這兒討口。」
「討口」是北方話,乞食也。
「這孩子有白癜風?」「那早就有了,他還是個傻子哩!」「嚴重嗎?」「不會說話,沒人看著就常出事。」
一般在中國大陸,都稱弱智患者為傻子。突然想起來,數十年前我第一次訪問大陸,參觀一所樣板人民公社,一時尿急就衝到野外小解。陪同同志緊跟著追出來,見 到一名弱智大男孩沒穿褲子,陪同便對他怒聲喝斥,那人反應遲鈍,一臉茫然。陪同拿起石塊砸他,附近十數名小孩跟著起鬨,都朝著他扔石頭。弱智大男孩不會 躲,以雙臂抱頭就地蹲了下來。「為什麼要砸他呢?」我問。陪同同志頗為詫異的看著我說:「他是個傻子怎麼不能打?」
每天去看台灣報紙,風雨不拘他們父子倆都在那兒,從沒問過名字,私下裡我叫他們老白、小白。有一次和老白聊得比較久,他絮絮叨叨的告訴我:「大老闆,你看俺這是什麼命!討了個傻子老婆,生下個小子比他媽更傻,他們說,如果生的是閨女,她就不傻。」
老白是河南窮鄉僻壤的莊稼人,三代家境赤貧,一輩子在地裡幹農活兒,勉強混飽個肚子,人過中年娶不上媳婦。後來有人來說媒,問他有位姑娘人挺老實,就是笨 一點,在不在乎?老白當然就說好。娶過來之後才發現是位弱智婦女,她還能簡單處理生活上的事。生下了小白,長得白白淨淨,不哭不鬧的特別乖,夫妻倆真開 心,媳婦疼孩子,也能帶孩子。後來才發現孩子不但有白癜風,連話也不會說,真叫「傻」得厲害。
照顧家裡兩名弱智,白天還要下田幹活兒,老白每天都累到趴下。
「那時候還年輕,累就累吧!一家子湊合著能吃口飯。」老白說到這裡,嘴角邊泛出一絲笑容,念叨著:「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兒子熱炕頭。俺沒有地,是租人家 的。」「後來呢?」「後來孩子他娘就走了。」「她走到哪裡去?」「大夫說她是中風,嘴角吐白沫,話也說不清楚,躺了三天就走了。」
「這孩子得有人照護。有好幾次他在大樹下面坐著曬太陽,就被人打到出血。不下地了,帶著孩子在村裡幹零活兒。有次扛貨壓壞了腰,到現在也沒好,年歲不饒人,沒旁的辦法咧!才跑到這裡來討口。」
「你過得那麼困難,村政府沒有什麼補助嗎?」我問。老白眨了眨眼睛,像是沒聽懂我的話。然後他說:「大老闆謝謝、謝謝。你不要老是給啦!前天不是才給過嘛!」
老白以「大老闆」稱呼所有的人,對我卻特別不合適。蓬頭散髮,鬍鬚四射,牛仔褲、破球鞋、一襲啞色大襯衫,每日傍晚在街頭晃悠踱步,我都快成了當地的一景啦!
這一天在四星酒店貴賓室看報紙,新來的副理朝著我投以懷疑的眼光,她自動送上一杯咖啡,不疑有它就喝了。臨走要我簽房號,我遲疑著,她問:「您是住在貴賓樓層的嗎?」有點窘,立刻掏錢付現,乖乖!一杯咖啡要人民幣一百多元。
小氣勁上來了,看份台灣報紙要花五百多元台幣,真叫民不聊生!憋著勁有一個多星期不去看報。又自我說服,可能那個副理已經調走,只去觀察一下也是無妨。
街角只有小白獨自坐在那兒,習慣性的弓著身子前後搖動。我丟了錢在他的鋁碗裡,小白沒有反應。他的頭髮因為白癜風改變了體內色素,原本是潔白透明的,現在不知是誰給他染成淡黃淡褐的,有如大便般的顏色,挺噁心。再走回去彎下腰,我儘量試著說河南腔調:「你爹哪兒去啦?」
還是沒反應。鋁碗裡有零零星星的十幾個硬幣,這一帶入夜之後也滿亂的。我說:「你把碗裡的錢收起來吧!」
小白還是沒有回應。我就動手將那些零錢塞進他的上衣口袋,小白先是一陣驚恐,喉嚨發出呼呼的低吼聲。我拍著他的肩說:「不要緊不要緊,俺是你爹的朋友。」
數分鐘後他平息下來,又規律性的前後搖晃著,目光始終沒有和我接觸。我在街角來回走了好幾次,老白還是沒出現。不等了,先去酒店看報紙。
還是那位副理兇神惡煞般的坐鎮貴賓室,我避免接觸她的目光。唉!這叫什麼呀!管它的,何必那麼寒酸,正好也有幾天沒喝咖啡了。就大剌剌的坐下把幾份報紙和雜誌都看了個夠,這回卻沒人理我。走出酒店天色全黑,小白也不在那兒了。
再隔了四、五天又去看報紙,遠遠就見到老白父子落寞的坐在角落。老白見我走近,站起來點頭微笑。
「好長一段日子沒見到你大老闆咧!」
「是耶,上次我過來只有你兒子一個人在這裡。」
「俺一個人回老家好幾天。」
「什麼?你就把兒子一個人晾在這兒?」我大吃一驚,因為小白的弱智非常嚴重。
「幾天不礙事的,房東答應招呼著。他自己知道怎麼來,天黑了能原路回去。」
「有人管他吃飯嗎?」
「就在那棟樓裡,有位好心的小姐,每天下午留一個飯盒給他。」
「哦,什麼事非回老家不可,應該帶著兒子一道去呀!」
「那就多一張車票不是?也是為了這孩子嘛!去給辦個『地保』,等俺死了就教共產黨養活他。」
什麼「地保」?聽他解釋了半天,大概是「低保」,最低保險的意思,人民政府新公布照顧貧民的政策,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你有房東,要付房租嗎?」
「在那條巷子老公寓的地下室,租一間小屋,打兩個地鋪,有水沒電。一個月繳六十塊。」
「付得起嗎?」
「湊活著吧!房東人好,有時候欠著也沒逼得那麼緊。就是不喜歡見到他。」老白指了指他兒子。
「那是為什麼?」
「房東說黑燈瞎火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白頭髮白眉毛的,像見到了鬼,會被嚇到。一定教我把他的頭髮染一染。俺就在美容院的垃圾桶裡找到一罐染髮精,沒經驗染得不好,下回就會調得勻一點。」
入冬,老白父子還是每天坐在那個街角「上班」。雖然這裡是南方,冬季季風有時也頗為強勁,他們裹起層層單衣,身子縮成兩團灰色的球。
我必須要離開這個都市了,臨行前每天都一陣慌亂,連取消公寓的水電、電話,也得事必躬親的跑一趟相關單位,領號碼排隊辦手續,看臉色鍛鍊耐性,像是數十年前台灣的區公所。
整理出一大包的被褥、衛生衣褲、厚襪子、毛巾等等,扛著去街角找老白。
「這些我都用不上了,拿去吧!洗乾淨的,合適的你們就用著,舊東西別嫌棄。」
老白向我鞠躬連連道謝,小白跟著做,總比他爸爸慢半拍。突然老白面色凝重地問我:「大老闆,你該不是要離開這裡吧!」
我支吾以對,轉身往四星酒店走去,決定今晚不去看報了,匆匆過門而不入。
在歸程的飛機上,空中小姐遞給我一份台灣報紙,然後笑容可掬的問:「先生,要不要一杯咖啡?」
「不要,不要!」我竟然氣急敗壞的大聲喊叫起來,嚇壞了左右的旅客。

【2013/04/03 聯合報】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