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遮蔽的父親 | |
| 陳燁/聯合報 | |
| 在我的生命底層培土中,父親放進不少雄壯頑強的種子,除了囚犯越獄,我還愛看集中營…… 讀小學時,我跟著父母親到處賃居;因所租的屋況往往不佳,牆壁不是滲水就是發霉,父親便習慣拿我的獎狀去補壁,起先是東糊一張,西糊一張,後來糊成一道斜 線,再後來變成交叉斜線。「妳再加把勁,把作文獎狀全拿回家,我就可以糊出一朵玫瑰花。」父親摸摸我的頭,對我擠出極為詭異的微笑。母親則對那些獎狀的下 場頗為抗議:「你若是要展風神,女兒的獎狀應該去貼在門口,哪有把牆壁糊成這款樣的?」 「這妳就有所不知了,獎狀的紙質有上膠膜,不易受潮,又堅韌,補牆壁最好不過了。」父親笑辯說。 「你女兒也就這些獎狀??」 「說妳不知承認就好了,她日後會拿更多的獎狀,況且,這些獎狀也不代表什麼,日後拿獎金更實際些。」 「就有你這款老爸?總是孩子的榮譽紀念呀。」母親還抗議。 「榮譽不值幾文錢的啦。」父親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自此以後,為了賃屋的破壁,我也很努力地參加繪畫、作文、心算甚至各種體育競賽,領了好些「補壁紙」回家,父親曾經糊滿整面牆,卻始終沒有糊出一朵玫瑰花,讓我非常悵然。 父親有雙巧手,當他專心在木頭上敲打刨整的時候,神情是一反平常嬉笑的肅穆,從木椅到飯桌,每一個接榫都卡得緊實細密,成品經得起地動山搖。可惜這種畫面非常罕見,卻也正因為罕見,而成為我幼小心靈對他最深刻的美好回憶。 父親當年關於「補壁紙」所言果然沒錯。從日後他離家出走,到他去世,到又過了這些年,我領了不少「補壁紙」外,還有各式的獎杯、獎盤、獎座及獎金等;不過,屢屢遷居後,什麼都丟光了,只剩下三個還算有點小意義的獎座,當然獎金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和室日本房 要 追溯父親與我的生活印象聯繫,委實困難重重。正因為他沒有正式就業過,有時整天待在家中,每隔一段時間消失無蹤,我無法以父親的背影或工作勞苦身影諸如此 類的敘述來描繪他;他不是那種為子女犧牲青春的偉大典型父親,也非毆打性侵變賣子女狼面獸心的父親……他根本無法歸類,沒有任何前例或詩句可以援用或形 容,只單純是我的父親,在我二十歲出頭離世,與我真正相處的時間甚短。 我試著從記憶深處去挖掘他的存在,徒勞無功是極其平常 的狀態。小一居住保安市場,為了「十姊妹」鳥事,他剪碎了母親的漂亮旗袍。小二居住「新町」花街柳巷,百業蕭條年代,他卻買了雙紅鞋給我,讓我腳趿著穿梭 在學校與新町住家間,詭異至極。小三遷居仁德鄉下二空新村的農舍,他曾經召來一個年輕女郎在靠廚房的後側邊間搞曖昧;那年,「細腳阿嬤」八十九高齡壽終正 寢,辦喪事期間他始終不見身影。 小四,我們遷回「牛磨後」陳家大宅,大哥水果生意失敗後,改行進口木材;父親間歇性在家,開 始對我「庭訓」,講述許多戰爭故事。這段戰爭魔幻歲月持續到小五,除了他自己的南洋戰爭,還加入古今中外戰爭故事,諸如拿破崙的滑鐵盧戰役、二戰納粹屠殺 猶太人的集中營等,還有那時古巴卡斯楚取得政權不久,他跟切‧格瓦拉的革命情誼,父親說得彷彿剛出爐的新鮮奶油麵包。另外,他不知從哪閱讀到的稗官野史, 講到有些地區的戰爭;「甚至包括中國、埃及,」他神祕又詭譎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慄,「戰勝者會把戰俘的鼻子或生殖器官割下來,以統計戰績。有些地區則習慣 把未出嫁的閨女送進將軍麾帳,讓她們懷下偉大戰士的優良品種。」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到底父親如何得知這麼些戰爭什瑣的細節,從來沒有人知道,我也還沒有 長大到有足夠常識知識去反問或詰辯他的程度。 可惜到了小六,父親又宣告失蹤,而且以監護人身分變賣了「細腳阿嬤」臨終前登記在我的名下的最後一進落陳家大宅。母親兄嫂姪兒與我一夜之間頓失遮蔽。 母親堅持留在陳家大宅和買主抗爭這個不合「情理」的買賣。 大 哥則先帶了妻小和我,在立德二路分租了兩間客房,那是一個被人包養的情婦的住家。那情婦顯然有嚴重的神經衰弱症,我記得出入都必須躡手躡腳,像個小偷。住 了不到二個月,我在睡夢中隱約聽到哭叫聲、玻璃破裂聲、怒吼聲、引擎噴爆聲;隔天,大哥帶著我們小心翼翼穿過有如廢墟的客廳,大家手上拎著行李,站在白花 花的陽光底下等著,一個多小時過後﹐大哥匆匆租下了街角的「半閣樓屋」,離情婦家隔兩條街。 這爿「半閣樓屋」有兩面都是半人 高的透明玻璃,原來是理髮店,玻璃門還有剝蝕斑斑的藍漆字:「黑句王容ㄋ」(黑狗理容院),生活其中,活像在玻璃動物園,任何舉動都被外面的路人看得清楚 分明。又過了一個多月﹐母親才帶著滿身疲憊來「半閣樓屋」住下。母親的心傷,漸漸地隨著陳家大宅消逝了;但我的心傷,卻在仿如玻璃動物園的「半閣樓屋」與 日俱增。 這心傷乃因父親一生吃香喝辣,金山銀山打滾,完全不事生產,他的聰明才智幾乎全用來變賣祖產;讓我不管是面對異父兄姊或親族,都只能卑微低頭,彷彿做錯事的是我。偏偏父親從來不承認他做錯什麼事,包括變賣祖產,他都振振有辭,說的大道理令人一時無法反駁或辯詰。 小 六畢業的暑假末期,父親拎著那口深褐色皮箱,靠坐在巷口的電線桿底下。那之前,他在玻璃屋外逡巡了兩天,母親鐵了心,把他轟出去三次;於是,他便像個怪異 的化石蹲踞著,讓每一個路過的人側目,也讓在玻璃屋內的我們清楚分明看得他。大哥終於嘆了一口氣,向母親遊說:好歹他是我的生身父親,更何況,「現在木材 生意好,急需要人手幫忙。」大哥說;他坐過政治牢,戴了大家最忌諱的「紅帽子」,要重回社會萬般艱難,都還有機會東山再起,應該給父親一個機會。 母親拉著我對大嫂說:「是妳尪讓他進門的,日後如果發生什麼事,不能怪我們。」說著眼眶紅了。大嫂是個善良的農家女,奶著剛出生的小姪女,含淚點頭。 父 親進門後,因為半閣樓根本住不下,他便用大哥進口的木材,在原來給客人洗頭的後側邊間,建造了和室日本房,把雜物堆到我和母親睡覺的小半個閣樓裡。這個和 室日本房只有一張雙人床寬,根本不夠三人睡,所以他便利用一人寬的空間,做了半層高的夾層牀,還釘了一個矮桌;這一來,我便有專屬自己的書桌,睡覺時頭朝 向和室門,雙腳伸進書桌底下。 父親在進行這個木工工程時,異常沉默,講究著每一個接榫的細節,拿著鉋刀,反覆地刨著木頭的專注神情,實在大開我的眼界。原來他的手藝這麼精緻細密∣∣只不過我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我今生回憶父親時最後的好印象。 航海船員的志願 我 從小愛看電影,應該是受母親影響。還記得住保安市場,就讀新南國小時,放學會和侯金鶯一起步行;她家前面大馬路上有家戲院,經常看到排隊買戲票的人潮。那 時台語片當道,許多諸如《王哥柳哥遊台灣》、《運河殉情記》、《白賊七》系列等,都一再重映,觀眾口碑相當好。我常常慫恿侯金鶯放下書包,兩人挨在戲院入 口處,央求看電影的大人把我們「免費夾帶」進去。後來,侯金鶯母親不准她再跟我做這種「不體面」的事;我便把書包寄放在她家,在制服外面加一件短外套,照 樣去央求大人帶進場看電影。這種事不久讓母親發現了,把我押回家整整訓話了一個晚上,從此除非去張彩華老師家玩,否則得和保安市場銀樓女兒薛金釵一起放 學。 我因此大部分時間都去張彩華老師家,跟張滿、張富全玩在一起。張伯伯對我有種特別關愛的情懷,不知是我長相怪異,或是我 鬼靈精怪,常常有突奇想法惹得他哈哈大笑。他帶我看不少他所繪製的機械圖、結構工程圖,白色半透明的紙上用藍墨畫出線條,那些線條層層疊疊框架著或一部機 械內部結構,或整棟廠房的結構工程;後來我才知那叫「藍圖」;張伯伯是製冰會社廠長,經常要維修機械或老舊的建築結構,所以下了班,也花大部分時間在「藍 圖」的增修刪改中。因為看「藍圖」,我起了意要學繪畫,便拜張炳堂老師學畫藝。那時候,張炳堂老師在新南國小當美術老師,我們都不知道他還參加過著名的台 陽美術展。 我只記得繪畫課在下午,張老師會買一兩條吐司,每個同學分到一瓣;吐司是用來擦掉素描的鉛筆錯痕的;但通常我都把吐司吃光光,素描錯了的線條就想辦法用更深更重更粗的線條掩飾過去。如此一來,我的素描每張幾乎都是黑墨墨一片,張老師看了竟然也不搖頭,還會不時給予讚許。 搬 回「牛磨後」之後,我繼續上水彩寫生課,常常對著教室外的運河畫來畫去,漁船帆影,夕陽晚霞,我的王樣水彩總是最先耗光藍色和紅色,其次是黃色和綠色,整 張畫面紫金閃爍,豆綠的運河上船影蹁躚、霞光駘盪。那時候,我立志要當畫家,才發誓一輩子不放下畫筆,卻因大半年未繳學畫費,再也不敢進畫室了。不料,張 老師將我畫的煉油廠送去參加世界兒童美術展,得了優勝獎,還刊在畫冊上,讓我無比感激。 我的畫家夢未能圓成,跟父親敗家行徑 有關;母親在不得已情況下停掉我的興趣,為此,他們倆又大吵;「幹什麼一定要學畫,她作文寫得更好,還不用花錢。女孩子當畫家以後能做什麼?包準餓死。」 父親振振有辭。母親說不過他,氣得也好幾天不跟我講話。這時,父親不知去哪裡弄了些故事書給我,有《基督山恩仇記》、《水滸傳》等,我把那些書當成寶貝, 藏進紅檜木打造的下層壁櫥裡。 《基督山恩仇記》是我童年接觸的第一本啟蒙小說,伊芙堡監獄經大仲馬的文筆一揮,因而璀璨不 朽。多年後,我漂流到地中海,特別去拜見蔚藍海岸的馬賽港。旅行手冊寫著:「法國的第一大港,普羅旺斯的首府,法國歷史上最古老的城市……」我走在那座有 點流氣與混亂、繁榮與貧窮的城市,讓我著迷的,不是竄動著中東、北非偷渡客的聖查爾斯車站,也非天主教徒群聚唾吐的回教拜占庭鮮明風格的瑪卓大教堂 (Catherdrale de la Major),更不是據說很危險的銀行、旅行社、航空公司林立的坎內比街(La Canebiere),而是路的盡頭∣∣「碼頭區,則是搭乘渡輪前往伊芙堡的出發站。」旅行手冊簡要的幾個字,讓我數十年來的夢想沸騰!我渴望的伊芙堡 (Iled),位於馬賽兩公里的外海,築於1524年至1528年間,原是為了守護馬賽港所興建,但在全世界的文學人民心中,這裡是囚禁大仲馬 (Alexandre Dumas)的基督山伯爵的故事舞台。我隨著觀光客浪潮湧入那座如今充滿迪士尼風情的伊芙堡監獄,看著每個石牢入口的上方刻著的政治犯名字,不管路易十四 的弟弟鐵面人多麼真實,我依然忍不住想像1844年所創造的基督山伯爵,和他那迷人的靈魂黑暗探索旅程。成長後,我莫名其妙愛看男人,愛看諸如Prison Break(越獄)影集或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刺激1995)、Con Air(空中監獄)、Dead Man Walking(越過死亡線)、Cold Blood(冷血)等獄囚電影等,是否跟《基督山恩仇記》的啟蒙有關?可能連上帝也不解吧。 但 《基督山恩仇記》並沒有使我立志當作家,反而讓我渴慕到世界各地漂流,甚至當船員或海盜。讀小學時,性別意識不強,渾然不知女生受限於不少事情;有次寫作 文,志願變成「遠洋航海船員」時,當時小五導師莊幸子,特別把我喚去懇談一番。後來升國中交了一群姊妹淘,大家夢幻未來的對象時,我只好改說要嫁給遠洋航 海員,一去半年或一兩年,在家得以自由自在。 在我的生命底層培土中,父親放進不少雄壯頑強的種子,除了囚犯越獄,我還愛看集 中營;從1994年開始看德國第一個集中營《達豪》,之後幾年間,陸陸續續看《貝爾森》、《馬伊達內克》、《貝爾賽克》、《索比堡》、《特雷布林卡》一直 到最大規模的《奧斯威辛》集中營。對於納粹滅絕猶太種族的陰森歷史紀錄,我並不感到恐懼,反而不停思索戰爭泯滅善良人性如此劇烈,為和平而戰爭如此必要 嗎?人類往往揮舞光明大纛的旗幟,內心卻脆弱不堪一擊。 | |
星期二, 12月 2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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