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紀五與中國化學會 | |
| 劉兆玄/聯合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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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學的是國際政治,愛的是野獸,因為這兩者之間存在十分有趣的關係。──王紀五 才氣橫溢的科學外交人才 老一輩的國科會同仁都會記得一位才氣橫溢的科學外交人才王紀五先生。 王 紀五是王世杰先生的長子。王世杰是我國知名的憲法學者,曾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教育部長、外交部長等要職。紀五出身世家,早年赴美國留學,獲哥倫比亞大學國 際法碩士,後歸國服務,在國家科學委員會成立之初協助吳大猷、徐賢修主委推動學術國際合作之相關工作,並長期擔任國科會國際合作處處長,1984年升任國 科會副主任委員。 我於1971年回國在新竹清華大學任教,那時國內的科學研究環境還相當落後,要作一點比較先進的實驗,必 須比國外多花數倍的時間及努力,甚或完全沒有可能。而國科會是唯一能支助教授們作學術研究的機構,雖然經費少得可憐(我的第一個研究計畫獲得國科會一年十 萬台幣的經費),但在國際合作方面已經有一些經費資助教授出國開學術會議,對當時學術資訊相對落伍的國內學者而言,是很有遠見的作法;我敢說這些計畫的規 畫及執行者就是王紀五。 1979年,我得到國科會的旅費資助出席在法國第戎(Dijon)召開的國際有機金屬化學大會並發 表論文;據說那是我國第一篇在國際有機金屬化學會中宣讀的論文。對我而言則是第一次受邀發表最新的研究成果,心情是充滿了興奮。在第戎的第一天晚上忽然有 服務人員急急忙忙跑來對我說,有人從瑞士打電話急著要找我;我覺得十分納悶,有誰會從瑞士來電找我? 就在此時,電話又來了,我到大會公用電話站拿起聽筒才喂了一聲就聽到一個大嗓門:「是劉教授兆玄兄嗎?我是王紀五。有急事要您幫忙……」 我嚇了一跳,雖然知道王紀五的大名,其實並不認識他,會有什麼急事要找我幫忙? 你是離達沃斯最近的台灣化學家了 我表明身分無誤後,電話那邊緊接著傳來滔滔不絕的聲音: 「…… 我現在在瑞士達沃斯(Davos)開IUPAC大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Pure and Applied Chemistry,國際純粹及應用化學聯合會,簡稱「國際化學學聯」),學聯的常務委員會今日前已通過『排我納匪』案,我要在達沃斯的會員代表大會中爭 取翻案,你知道,我不是學化學的,我亟需有化學家在我身邊協助,而你是離達沃斯最近的台灣化學家了,所以請你明天立刻趕來達沃斯……我的旅館是……電話 是……」 我聽懂了一半,忍不住衝口問道: 「IUPAC的事我都不懂啊,怎可能協助您?何況我明天要宣讀論文……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電話裡也聽得出紀五兄臉色一沉,正聲問道: 「你是不是拿國科會經費出來開會的?接受我們支助出國開會的人如果在哪裡都搞不清楚,我們的國際合作怎麼做?不管啦,請您明天務必趕到達沃斯來……」 我一聽,心想不怕官只怕管,何況國家大事優先度高,就答應明天發表完論文後立刻趕到瑞士。 在 法國開會,報到時大會就先送兩瓶葡萄酒,一紅一白,酒瓶上有本次化學會特別設計的logo,想帶回去作紀念。但想到從第戎趕到達沃斯,又是火車又是巴士, 一路風塵僕僕還要拎著兩瓶酒,實在有點像逃難,還好隔壁房一位德國弗萊堡大學的教授告訴我,到了達沃斯可將重物寄放在山下旅館,下山時再取。 達沃斯是一個旅遊勝地,風景十分漂亮,我趕到紀五兄的旅館時已是晚上。安頓好後就到紀五兄的房間敲門報到,一開門只見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笑瞇瞇地伸出手來: 「劉教授,歡迎歡迎,我王紀五。還以為您今天趕不到了呢。」 往裡面一看,還有兩位先生坐在沙發上,我卻都認識。一位是聯合工業研究所(現工研院材化所的前身)的所長郝履成博士,另一位是台大化學系教過我有機化學的陳發清教授。 我四周看了一眼,這間套房有客廳有小會議桌,比起我那間鴿子籠實有天壤之別。紀五微笑說: 「兆玄兄,你看我這房間如何?」 我當然說好,只是暗中嘀咕此房價錢恐怕貴得嚇人,紀五哈哈一笑說: 「後日大會,明午想先請各方的代表來此坐坐,禮貌一番,哈哈,『國共和談』豈能沒有一個decent的場合?」 我想也對,輸人不輸陣。 接 著我漸漸了解郝履成所長是我方(中國化學會)代表團的團長,陳發清教授是代表,我也算一個,王紀五則是顧問及發言人。國際化學學聯的常委會雖已通過由大陸 取代中華民國代表「中國化學會」,但尚待明日會員代表大會通過才生效,而會員大會中也有不少各國代表不贊成排我於外,畢竟這是一個由化學家組成的國際組 織,最好不要搞太多政治。我們三個化學家的工作是分頭找各國朋友爭取同情票,紀五的任務則是直接與理事長(主席)私下協商雙贏的策略,紀五說,基本上理事 長Smets教授(Georges Smets,比利時化學家)是傾向同情我們的。 我雖然從未參與過這種大事,只直覺覺得常務委員會已經通過的案子要在大會現場翻案,恐怕機會不大,看王紀五故作輕鬆的姿態,心中雖無把握,仍然決心全力一拚。 回 到房間就從與會名單中儘量找幾位認識的或有過點頭之交的重量級代表,尤其著重日本、美國、加拿大及德國的化學家,作為活動鎖定的目標。次日從早餐開始就四 處聯絡,爭取同情,如日本的伊藤(Sho Ito)、加拿大的葉慈(Peter Yates)、施耐德(W. Scheider)等,都是望重學界、國際有名的化學家。 晚餐時,紀五很神祕地宣布大事有譜,詳情飯後回他的套房奉告,並請大家作一日工作成果之彙整。 化學家們解決了聯合國無法解決的問題 紀五的作法很實際,他在大會理事長Smets教授身上下功夫,終於說服大會臨時動議將會員的「會籍」從代表主權的「國家」改為代表學術獨立運作、自成一體的「地區」,第二步再表決大陸與台灣並存,各以「中國化學會北京」以及「中國化學會台北」的地區名稱加入。 我們所遊說的各國代表都是化學家,對政治干涉學術均表不以為然,如有兩全的作法,大多願意支持。 大計已定,剩下還有一項工作必須開夜車完成,就是次日大會中的講話稿。紀五兄把我留下,東南西北亂聊一陣卻遲遲不急著動筆,我催了數次他才叼著一根香菸開始起草,寫一頁讓我看一頁,主要是幫他檢視、修飾一些不符科學慣例的用語,以及加幾句能讓化學家們有深刻印象的話。 我只看了一頁就懂了,為什麼王紀五享有那麼大的才子盛名,他的英文莊諧相間,用字遣詞又帶有幾分外交文辭的雅趣,我能著墨之處實在有限。等他全文撰就、打字完畢,已過午夜了。 次日的大會議程及過程其實相當例行性,紀五兄對化學家們的問題及討論實不感興趣,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我只擔心他會打鼾出聲,還好沒有── 因為議程一到臨時動議,他老兄立刻精神一振,正襟危坐,待主席處理完第一階段,把「國家」變成「地區」的提案通過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那 時的大會代表「中國化學會」的仍是「中華民國」,而申請加入的大陸代表團則是以觀察員身分列席,所以他們並沒有發言。我記得他們的團長是盧嘉錫先生,盧嘉 錫祖籍台灣嘉義,倫敦大學的博士,曾從加州理工學院的大師鮑林教授作過一些結構化學方面的研究,是一位知名的物理化學家。 等到主席宣讀了兩岸均加入成為會員的議案及說明後,紀五兄及時舉手發言。只見他不慌不忙將昨夜開夜車撰就的演講稿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遍,中間數度引起鼓掌。當他結尾時說: 「…… 多年來我們在國際化學家們所組成的大家庭中,充分享受到資訊、人才等各方面的交流與合作,實在得益良多。我們今天願意讓步而支持大會這樣的安排,乃是希望 這些寶貴的機會和好處能讓其他包括中國大陸、香港、澳門等地區的化學家們共享;因為我們相信『科學』的普世價值終將引領人類走向開放自由。」 全場爆出熱烈掌聲,我們印好的幾十份講稿被一搶而空。當然,大會順利通過了兩岸雙重代表的提案。場外的國際記者爭相採訪紀五,次日的媒體標題是「化學家們解決了聯合國無法解決的問題」。 由 於IUPAC在國際科學理事會ICSU(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Scientific Unions)中是數一數二的大學聯,它在兩岸代表權的處理決定具有指標性意義,事實上,此次達沃斯大會的決定,確為此後一段時間內其他科學學聯提供了傚 仿的模式。 回國後卻被罵「曲線賣國」 會開完後郝、陳兩位各有行程,紀五則與我同機返台。在達沃斯最後一晚慶功餐把大家的旅費用光,我們在蘇黎士過了一夜竟然兩人同房,紀五說因為阮囊羞澀,買了一瓶較便宜的亞曼涅克白蘭地,用巧克力下酒消夜,別有風味。 次日班機時程在晚間,乃有大半天在蘇黎士打混,紀五建議去動物園,省錢又消磨時間,我無異議。到了動物園才發現紀五對每一種動物都有驚人的知識;一些相當稀有的動物他一見即叫得出中英文的「稱謂」,甚至連學名、產地都如數家珍,令我十分佩服。 忍不住問他何以如此厲害,他笑答都是研讀百科全書的心得,再加上每有機會便參觀世界各地動物園,實地見識。我猜這與他有名的超強記憶力應該也有關係。 這時他忽然講了一句十分有趣的「名言」: 「兄弟學的是國際政治,愛的是野獸,因為這兩者之間存在十分有趣的關係。」 至今我仍記得他說這話時那故作正經、其實滿臉諧謔的表情。 回到台灣後,這次大會我方爭取到的結果在化學化工界是普受肯定的,但是在政治上卻完全不同。《中央日報》(當時最權威的報紙)一位資深立委用筆名寫方塊文章把王紀五大罵一頓,說他「曲線賣國」。 紀五遇見我時大發牢騷,他對我說: 「出國之前,曾數次與政府相關單位開會推演各種可能情形及結果,定下了我方能接受的最低底線,臨行前還向蔣祕書長(蔣彥士先生,時任國民黨祕書長)報備;而這次大會的結果實際上比預定的底線更有利,想不到竟遭人罵我賣國,實在火大……」 我勸他應該有所申辯,他的回答又一次令我至今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我拿了《中央日報》去見YS(當時政壇及媒體對蔣彥士先生的簡稱),我向他抱怨,我們在外辛苦作戰,結果比預期還好,中央黨報卻這樣修理我,請問『貴黨』還有沒有紀律?你猜YS怎麼說?」 「怎麼說?」 「YS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沒有。』」 我哈哈大笑說: 「用武俠小說的說法,這是你一掌擊出,如中敗革。」 紀五兄已作古多年,每當我國各學會為ICSU名稱相關問題上了媒體,我就會憶起1979年瑞士達沃斯的那場國際化學會,我們為『正名』所作的奮戰,而那場奮戰中的主將王紀五的音容談笑,一一浮現在我眼前。 | |
星期日, 2月 10,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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