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4月 15, 2014

新生活運動/聽戲



圖/甘和栗路
第一次跟父親進戲園子,至今印象深刻。北平的老戲園子,烏煙瘴氣又悶又熱,擺滿了長條桌子,觀眾一律側面對著舞台,坐著喝茶、抽菸、嗑瓜子、吃點心,以聊天為主,「角兒」上場了,這才歪過脖子,豎起耳朵聽那人唱戲。 老北京都說「聽戲」,京戲或其他傳統戲以聽為主,要會聽出個「味兒」來。大鬧天宮之類的猴兒戲,是給孩子們、外國人看的。那天我吃了不少零食,沒聽出味兒來。忘不了的是茶房拋熱手巾把,隔著兩三張桌子,一個拋另一茶房在遠處接,一個不漏,熱氣隨手巾把在空中揚起。
在台灣跟著大人去顧正秋劇團,還是在「看戲」。老爸從大陸帶來數十張京戲唱片,飯後他就叼著根菸瞇起眼聽唱片,還跟著哼哼,一遍遍從不厭煩。經過長久薰 習,我也聽出點道理來,余叔岩和言菊朋的味兒不一樣,余大賢的唱腔高亢激昂,優美動聽,但覺得言派唱腔曲折深沉、別有意趣。
那時也常去台北中山堂看話劇,劇團以著名抗日演劇第三隊為班底。數十年後還是記憶猶新的戲有;《文天祥》、《鄭成功》、《原來如此》、《蝴蝶蘭》等。幾位 主要演員:傅碧輝、陳曼夫、李影、王玨、張方霞等,後來都在台灣影視戲劇界享有名聲。老前輩說起台詞來,發音之標準自不在話下,個個氣存丹田,音量都能傳 到劇院每一角落,聲調頓挫起伏更是有講究。某次他們邀請某美豔電影明星主演「董小宛」,她一開口就洩了氣;語音不正、氣若游絲,第三排以後的觀眾便聽不見 了。演員嗓子沒底氣、音質不好的,叫作祖師爺不賞飯吃,趁早改行。
話劇應當以「聽」為主吧!玩燈光場景轉換、奇幻效果,就淪為放映投影片(power points)之類的把戲,把戲不是戲。
崔小萍導演的廣播劇,陪伴著好幾代台灣人長大。聽廣播劇最能發揮創意,同樣一齣戲,在收音機旁的每個人,腦海中會產生出彩色繽紛、各領風騷、全然不同的精 采畫面,男女主角長的什麼樣子誰也沒見過,但是都按照自己的想像,就是那麼漂亮可人。崔老師在對白上有獨特的要求,嚴師出好活兒,那段時期台灣的廣播劇很 有「聽頭」,風靡一時。到了廣播劇時間,家家戶戶都在「聽戲」。
與一位XX藝校畢業的知名演員談起崔老師來,他說崔小萍老師教過他們舞台語,同學們不用心上課,有人搬來床墊子在教室後面睡大覺。這個傳統就這麼斷了,怪 不得後來的劇場、影視界,對演員的台詞不要求,怪腔怪調也算演戲。某演員演感情戲,激動的鬼哭神號起來!導演要她再來一遍,她說情感都耗盡,不能演得更好 了。導演說,你只在自我發洩,一句台詞也沒說清楚,根本沒在演戲哪!無論用哪一種語言表演,發音必須標準,人家才聽得懂,這是演員對觀眾最起碼的尊重。然 後才談到語言表情,其次是音量音調的運用,即便戴了小蜜蜂麥克風,講話也不可蚊子般的嗡嗡叫。以聲音表情帶出戲來,是演員的基本功。西方戲劇界認為演員的 聲音表演能力,是第一關。試戲的時候導演叫演員念段台詞,這關過不去就請走路。如今「聽」好戲的機會沒了,就非常懷念崔小萍老師。
在紐約市前後居住了近二十年,那裡的大小劇場林立,劇團多樣化,喜歡看戲的人在此地就有福了。紐約舞台劇的重點也在這個「聽」字上。主流劇種是百老匯歌舞 劇,極盛時代每日有上百場演出,觀眾多是外地遊客。老紐約客喜歡看富有「戲味」的舞台劇,故此小規模的off- Broadway,off off-Broadway(外百老匯;外外百老匯)戲院的演出,也很紅火。
有齣戲叫Fantastik,劇情簡單也採歌舞劇的形式,講一位少女對生命的憧憬,虛虛幻幻道出悲歡離合。在一間座位不上百的小戲院演出,布景道具簡單抽 象,有模仿中國京劇的意思。幾個主要演員前後穿插出入,分頭飾演多個角色,戲分吃重。某次我看的那場,有兩位英國資深舞台劇演員參加,增添了戲劇魅力。他 們能唱、能舞、能演,對白說得清脆有味、輕重拿捏適宜恰當,聽著真是一種享受。Fantastik在那家小戲院接連演出超過三十年,然後轉移他處。
不是說百老匯的大型歌舞劇都不好,間或也有餘音繞梁的佳作,令人久久不忘。最令我難忘的是名劇Camelot,也是一齣歌舞劇。圓桌武士中的亞瑟王,最後 一戰在Camelot潰敗。飾演過亞瑟王這個角色的不乏英國大明星,如李察波頓這類級別的巨星。我看過李察哈瑞斯(Richard Harris)演亞瑟王,這位仁兄根本不會唱,最精采的一場戲是亞瑟王向一名小信差叮囑,全用道白,要信差儘快離開戰場,傳遞消息,告訴世人、千秋後代, 記住這場亞瑟王的最後一戰,他預知逃不過失敗的宿命。如西楚霸王的垓下喪師,沒有虞姬的歌舞揮劍,叱吒風雲的亞瑟王向小信差念出胸中的悲愴,老英雄依然豪 氣干雲,時兮時兮可奈何!?
哈瑞斯這個老傢伙真他媽的屌!他一字一句的念著,聲音腔調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淒涼,字字落下來有萬鈞之重,他以獨特的音韻抽絲剝繭般道出心境,每一段以 Camelot作收,重複的說著Camelot,每回都不同,卻又是那麼令聞者動容。戲劇中的「念白」功夫讓他發揮到淋漓盡致,那種戲劇感動,快到了不二 境界。
李察哈瑞斯曾經與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合演過電影《神鬼鬥士》(Gladiator)。哈瑞斯飾演國王,羅素克洛與哈瑞斯只有一場對手戲。羅素克洛當時紅透半邊天,得過不少獎, 演技受到肯定,但克洛兄在那場戲中吃癟,戲都被對手給搶光了。哈瑞斯說著英國皇家英語,抑揚頓挫句句鏗鏘,乾淨俐落脆,以聲音表情帶著劇情走,舉重若輕。 羅素克洛一開口,澳洲腔濃重,吐字渾濁,幾乎聽不清他在講什麼,偶爾聽懂了,也覺得他講得不對。大明星頓然如同小學生,在鏡頭前怯怯懦懦唯唯否否起來。真 是「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每年夏季,在紐約市的中央公園,都舉辦露天劇場演出,劇目有莎翁名劇等,只要天氣好,場場爆滿。導演演員多數挺有來頭,認真排練演出。演出場地是一個圓形 下陷的平台,觀眾圍繞坐在四周的階梯座上,無法搭布景,只有簡單的燈光投射在場子裡。演員們素顏素服,全憑聲音、肢體表演來確立角色身分。莎士比亞的戲與 中國京劇有相似的地方;經常有演員脫離現實時空,面對著觀眾說起內心獨白來;或講解故事的來龍去脈、或道出心中的糾結苦惱……。每位演員的「念」,一定得 有真功夫。一個字沒有送到,整場戲會被他給毀了。觀眾多是行家,一聽道白就知道對不對味兒。他們是來「聽戲」的。
好萊塢出品的動畫影片,幾乎沒有一部不大賺其錢的。反觀國產動畫片,或是亞洲其他地區的動畫片,一直不受觀眾歡迎。其實台灣製作動畫頗有傳統,曾經為西方做動畫代工數十年,設備與技術堪稱一流,為什麼就是拍不出來好看的動畫電影來?
關鍵在於製作概念有差異。《史瑞克》(Shrek)是一部成功的動畫片,第一集票房收入為兩億六千七百萬美元,一連出了三集,都很叫座。他們的製片程序 是;先有了完整的腳本,然後重金禮聘著名演員艾迪墨菲(Eddie Murphy)、卡麥蓉迪亞(Cameron Diaz)、麥可邁爾斯(Mike Myres)等,在錄音室排練再三,先演出一部完整的廣播劇。好演員加上好導演合力完成的廣播劇,當然戲味兒十足,其精采可期。聆聽這部廣播劇的第一批聽 眾是動畫創作組的每位工作人員,他們集中精神「聽戲」,聽出味兒來,腦海中就不斷出現講話如同艾迪墨菲那種痞子調調的「驢」(墨菲在片中演一頭驢),和其 他角色,然後動畫藝術家發揮創意,開始作畫,跟著廣播劇的調子和感覺走,每個角色都活靈活現,難怪人家拍的動畫電影就是有「戲」!
另一種做法是埋頭猛畫,利用電腦合成,動畫中充滿了各種新奇快速的動作,可就是沒「戲」,人物都成了硬邦邦的活動道具。等動畫片都完成了,再找演員來配音。電影已經到了這個階段,配音演員也無能為力了,他們不能將原本沒戲的電影變出戲來。
戲迷、演員、編劇、導演……,最好先「聽戲」聽上了癮,然後再開始創作吧!
【2014/04/1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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